商旅、旌旗、独轮车、马队,似乎还有唱红说书声、铜响声、叫街声、煮锅的咕嘟声,我循着昏暗的光线,寻找曾带给我真实的城市坐标。我时常会有这样的错觉,周村人是否只满足于百年前的那个商埠昙花一现的美丽?神秘的齐国都城周围埋着这样的一个商埠,而周村人对此无动于衷,依然自顾继续着他们的生活,人们彷佛对逝去的事情遗忘的太快了。或许,他们是怕惊动了“后李春秋殉车马馆”里那些沉睡了几千年的战马,害怕它们的龙骨再次嘣嘣作响,把大地都踏的战栗。
张艺谋的《活着》曾经在周村的大街取景拍摄,它讲述了一个败家子的人生坎坷,有人说这部电影反映了人性和二十世纪中国人的生存状态,这华丽的潜台词后面,抵挡不住家族的衰败,如同周村商人们的“商业霸盘”,当薄晚的西风吹雨到来的时候,最终一败涂地,《大染坊》里的陈寿亭,也只能喝下苦酒,喷血含恨而亡。号称东方第一商人的孟氏家族的茶庄——“泉祥茶庄”如今如其他店铺一样,安静在大街和其他店铺一样,不露一点声响。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它的门楣上,“龙井”、“银毫”这些白底黑字在周围的青灰色建筑中显露出自己诚挚的斑驳。我站在街道,轻轻地,似乎在聆听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在门缝间古老地诉说。泉祥茶庄,它已经不是昔日威风八面的商号,早已堕落为商号的殉葬地。街市冷清的气氛注定我将用想象构建中国商号和商人的风云,但今天,我亲眼目睹了它们的尊容,目睹岁月流逝中的时间的伤痕,我便不能忘记这伤。我站在大街的阳光里,繁华流金,一息尚存。
孟氏商号:百年荣辱话商道
熟悉中国明清以来商业秘密的人,便不能忘记孟氏家族,这个家族经营的庞大商业集团,参与构成了人们对传统中国商人最辉煌的记忆。谦祥益绸布店、瑞蚨祥绸布店、鸿祥茶庄、瑞生祥银号、泉祥茶庄、阜祥当铺、春和祥致记茶店、瑞林祥绸布店,这即是被商界推崇备至的孟氏闻名天下的“八大祥”。单单有这些名字就已经够了,今天,人们对北京的瑞蚨祥绸布店津津乐道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这个1949年成立前夕,周恩来总理指定制作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面国旗——五星红旗的百年老店,进京之前,在周村经历的商海浮沉。
孟氏家族有一条传奇的血脉。他们是号称“亚圣”的孟子的后人,孔子的后人一直在曲阜固守家族的孔庙,但同样作为儒家圣人后裔的孟子的后代们却四处迁徙,最终,他们定居在章丘,一个和周村紧邻的地方。商人原始的本性在于流浪。殷人的祖先,商汤的七代祖先王亥就曾驾牛车在各部落间进行交换,后来商朝灭亡后,王亥的后人们继续祖先的交易维持生活,他们是最早的职业商人;在此后千年,一个叫张骞的汉朝人浪迹西域,最终凿通了“丝绸之路”;再过千年,一个叫马可·波罗的威尼斯人跋涉万里,来到元朝大都,他后来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游记,几乎激励了十四世纪之后所有伟大的冒险。
流浪中的儒家后人在道光初年迎来一场变故,已经在生意上小有成就的孟氏族人孟毓溪因病去世,身后只有一子孟传珠,其弟则有四个儿子,所以他们主张将家中全部资产按人均分掉。卖际上,他们这一家的财产主要是孟毓溪父子挣下的,孟传珠坚决不同意分。弟兄们之间调解不成,诉上了衙门。结果孟传珠官司打败了,仅分得四万两白银和周村“恒祥号”,其余家产及赢利较多的分号被其他弟兄们分掉了。后来,这个叫孟传珠的人创办了足以和“瑞蚨祥”齐名的“谦祥益”。但这次兄弟反目,也成了孟氏家族最终在生意上全面崩盘的引子。
同样是在道光初年,孟毓溪的同族孟硫瀚四子孟传珊举行婚礼,娶了本县名门闺秀高即蕙为妻。结婚后夫妻二人恩恩爱爱,日了过得顺顺当当,但孟传珊在读书考功名的路上不思进取,家族在流浪中形成的鼓噪的血液让他坐立不安。高即蕙,这个聪慧的女子改变了孟氏家族的命运。她劝她的丈夫走经商实业之路。其时,孟传珊早已对经商就很有兴趣,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也不好开口跟父亲和兄长们要钱。高即蕙于是拿出出嫁时带来的私房钱三千两银子,助孟传珊在周村择地建房开设了“万蚨祥杂货店”,主要经营生活用品,如锅、勺,鏊子及铁制农具等。因为孟传珊专心于业务经营和高即蕙的内助,万蚨祥逐渐成了一个大字号。孟传珊在夫人指点下,抽调资金在济南开设了第一家分号,即瑞蚨祥布店,专门经营大批量白布业务。
孟传珠和孟传珊,家族的两个兄弟,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创了自己事业的颠峰,他们把“瑞蚨祥”和“谦祥益”这两个后来威震中国商界的老字号奉献给家族。余秋雨先生在谈及山西商人最终失败的内在原因时说,是在于封建家长制的权威使“他们的商业人格不能不自相矛盾乃至自相分裂,有时还会逐步走到自身优势的反面,做出与创业时判若两人的作为。”其实这也是中国商人普遍失败的缘由,当子承父业的商号被银子的光芒掩盖家族的血缘之后,引子终于被利益引爆。
历史有一个小小的细节,孟传珠和孟传珊,还在使用中国家族传统的对姓名的命名方式,而他们的后代却把家族完全从血液中抹去,孟传珊的四子叫孟雒川,孟传珠的后人叫孟养轩。正是从这两个优秀的同族兄弟身上,我看到了商人卑微的一面。
孟传珊在1835年将周村万蚨祥改营茶叶,更名泉祥。“泉祥茶庄”创办迄今已有171年,一直矗立在周村大街北首的老店原址,是现存“八大祥”中经营历史最长的老字号之一。孟传珊的四子孟雒川继承父业后,分别在北京、天津、青岛、烟台等地开设“泉祥茶庄”分号,形成收购、加工、销售一条龙。20世纪30年代仅周村每年纯利润就达6万元,为全国孟氏各茶业商号之冠。孟雒川为孟氏家族赢得了“东方第一商人”的称号,而这,也许是这个家族最光辉的时刻。
在民国19年,周村的“谦祥益”只能起到收购当地丝绸的作用,发财已不及外地,孟养轩原打算撤消该号,但为了继续占领周村市场,便利用“谦祥益”之家底开设了“鸿祥茶庄”。1933年,孟养轩为造声势,在周村大街路东修正门面,建立门市楼,出资白银5万两,调用济南鸿祥骨干,于当年旧历八月十五开市。货源之适令,门面之华丽,轰动整个周村。也引起孟氏“瑞蚨祥”老字号——泉祥茶庄的不满。特别是“泉祥茶庄”经营茶叶历史久远,基本占据周村市场。“鸿祥茶庄”开市,“泉祥茶庄”东家孟雒川大怒,引发一场轰动周村方圆300华里的泉、鸿之争。当时,同一家族的两家老字号互相压价,企图把对方逼出市场,这一争,败了许多做茶叶生意的小商人们的家业。而泉祥和鸿祥并没有因此发达,日本人的铁蹄已经把国家踏的山河破碎了,最终,孟氏家族在绝望中关上店门,偿还债务,典当祖业。正应了余秋雨先生说的话。
“泉祥茶庄”现在仅剩铺面楼房和后面的一进院落,建筑朴素,一点也不起眼,灰尘的感觉很重。走进去,铺面大柜台油红发亮,后面一排整齐的茶柜,漆黑的、淡红的、墨绿的茶叶静静躺在那里,空气中有一种酽酝的香。那种我们熟悉的,沁人心脾的香,古人曾经说“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那些粗茶、散茶、末茶、饼茶躺在那里,就已经让人心醉,唐代陆羽在《茶经》中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据说茶早采者为茶,晚采为茗;早采的嫩,叫芽;后采的老,叫叶。茶在中国古代被称为“茗”,喝茶叫“品茗”,讲究的是一个“品”字,“品”者,琢磨、体味也。在铺面旁边还有一个茶室,在一个稍大的玻璃容器里,沏着带苦味的上等春芽。水是绿的。黑漆茶桌上的茶具被热水冲过后温温的,这是品茗的第一道程序,也叫洗茶。品茶之前,有一道工序叫“闻香”,观其色,识其味。然后便轻轻地呷吮。先是烫,后是感到清凉,舌根忽然就淡淡的渗出些甜味儿来。
按照周村惯例,每年正月初八开市,这一天比较大的字号都去关帝庙拜财神。这个红脸的山西汉子端坐在周村的千佛阁中,我去的时候,他依然威武如故。这让我想起在大街民俗博物馆的一间屋舍,内有古旧的炕头,客厅有在醉意阑珊时模糊的八仙桌、以及乳白的墙壁上班驳的乌黑,袅袅的香火映在寂如明镜的桌面上,似乎多了幽怨的情调,而台上供奉的正是关帝。对于这些残缺的往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再多说些什么,似乎不远处就有一些长袍马褂的伙计在张罗生意,我把泉祥和鸿祥的店铺规矩录了下来,为了那些保持尊严的漆黑的铺面,为了那让我感受时空出窍的历史。
泉祥规章制度甚多,大体有:
1、学徒3年,才能正式转为正式店员。
2、店员站柜台一律穿长衫,冬季为长袍。店员入店首先学习包装茶叶,然后学品茶、整理茶叶。装茶用木箱,上盖小棉被,防止茶叶跑味。
3、店内人员不准与顾客吵架。设一名大伙计在柜台外面监视,送往迎来,查看店员的服务态度。发现店员有不周之处,下班后即被训话,令其改正。
4、照顾门市的人员不准吃葱蒜,以防口中异味刺激顾客。
5、年终过节不准说不吉利的话,如饺子下破了,不能说破了,要说下挣了。
6、店员一年两次探亲,每次假期为20天,来回路费由店内开支,不准逾期不归,回家时,要在柜台上当众解开包袱,让有关人员检查随身携带的东西。
7、开饭分上桌下桌,经理、帐房等在上桌就餐,店员、学徒在下桌。上下桌饭菜一样,一般都是四盘两碗,有大师傅在一旁盛菜上饭。
8、一年一次结算帐目。各地泉祥按东家指定的字号地点在一起结算帐目,然后经理带着结帐表去天津总柜见东家。赚钱多的与赚钱少的平均结算,但赚钱多的经理有面子,可以坐上席。
9、对工作出色的店员,除本人工资外还给奖金,名曰“馈送”。天津总柜发的奖金叫“馈”,本柜发的奖金叫“送”,当时有的店员曾收到100元的“馈送”。
10、泉祥茶庄专营茶叶,不准经营其他。泉祥的职工也不准另外设立茶庄或在别人茶庄入股。
11、年终清点结余物资打八折入帐转入下一年,如果下一年经营不好,上一年的货物就可弥补。
鸿祥的规章特点:
1、铺规森严:一般伙计早4点就得起床,晚1点关门,必须无条件地听从经理及大伙计的吩咐,站柜不许交头接耳。无事一律站在柜台内应酬买卖,除吃饭、上厕所外,不能离开,不能坐下,更不准有斗殴、赌博、偷盗等行为。这些都写在铺规上,如有违犯,轻则斥责,重则开除。经理和大伙计时常告诫大家:“凡来柜上学生意的人,柜上都拿着当自己人,你必须把柜上的事看成自己的,这上下一心,买卖才能好。”
2、福利较好:那时(民国26年)全店48人,包括5个厨师、两个打杂在内,吃饭一律8人一桌,饭菜一样。早晨每桌4盘菜,两荤两素,吃馒头,喝稀饭。中午每桌4盘肉菜,外加两个汤菜。晚上仍是4个菜。当时伙计中流传一句话:“挣钱不挣钱,吃个肚儿圆”。
3、在其他商号学生意的必须给掌柜的扫床叠被,提夜壶,打洗脸水,鸿祥不干这些。但晚上搭好铺以后,必须在自己铺上练习一会写算。
4、柜上规定5天理一次发,到时理发店就派人上门,伙计理发、刮脸。每月洗两次澡,费用由柜上开支。每年看两次家,每次25天,火车、洋车费用柜上全支,另外赠送2斤绿茶。
银票号:金属的传说
关于银子的传说,我是从我那曾经跑马帮的祖父口里听说的。那一年一个冬天的傍晚,风雪把道路封的死死地,天地沉沦在太空巨大的漩涡里,向无边的深渊坠落。祖父的马队被迫停留在一个车马店里,他们十几号人挤在车店的大通铺热炕上,细细揣摩老天爷的心思。那个时候,屋子里灰茫茫的,只有炕眼里的火光偶尔闪耀一下。这时候,有一个人挟着风雪钻进了屋子,他提着一个大包裹,当他向屋子里头走的时候,被烟火熏了眼睛,手里的包裹落在地上,发出许多清脆的声响。每当我的祖父讲述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睛会被照亮,他在许多年后仍然激动万分,那是银子,一地的银子,老祖父说,那么多银子,一下子就把屋子给照亮了。它们散发着星星一样的光芒,你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么多的光芒。
再后来,每当我和祖父在风雪夜穿行的时候,他都会告诉我,漫天翻卷的不是雪花,而是银子。今天,当我们的口袋里装着满是汗臭、污渍的纸质钱币时,我们很难体会银子这种古老的金属,它的光芒和质感。当你手握住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时,你才会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古人为它疯狂。周村当年就是银子汇通的场所,白花花的进来,白花花的流出去,我在参观票号展馆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真正的银子,但那院油亮青灰的院落让我徘徊良久,似乎在它的地低下,埋着无数坛坛罐罐,揭开封印,里面就是那种让人心热的金属。
银票号,亦称钱庄、票庄、汇票庄和汇兑庄,是我国最早的股份制企业,有银股和身股组成,银股和身股享有同等的分红权利。东家(一个或几个)出的资金称为银股;身股(也叫顶身股),即员工以个人劳动力为股的股份,不交纹银,却享受与东家银股等量分红的权利。银股享有永久的利益,父死子继,永不间断;身股则不然,一旦员工被辞退或身亡,利益也就随即停止。票号的管理为经理负责制,东家聘任经理。
你在中国曾经繁华的商埠、古镇上穿行的越久,你就会对山西的商人们越来越刻骨铭心,他们的前生彷佛就是隐藏在银子里面的,而他们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聚集最多的财富。从书本上我看到,早在光绪四年(1878)年以前,周村银钱业的资本大部分就为山西帮所有,他们既有商号,又有票号。资本雄厚,通汇便利。以后有当地商人开设银号钱庄者日多,有些地主官僚豪绅自愿入股渔利,从此山西帮的优越地位逐渐被当地商人代替。但山西商人的生命是极其旺盛的,1904年周村开辟为商埠后,山西帮的商号已发展到八大家,除了原有的大德通、大德恒外,其余的大德川、协成乾、三晋元、裕成亨、新合厚、新泰厚争相前来设立分号。同时周村有部分布业、颜料、杂货业商人,见银钱业生财便捷,改干了银号或钱庄。大德通、大德恒都是祁县乔家的票号,这个传奇的家族后人乔致庸在电视剧《乔家大院》中曾经说出了中国商人梦寐以求但从未敢说出的话:汇通天下。到了民国10年(1921年),周村银钱业的鼎盛时期,银票号多达108家,资本总额600万两银子。次年成立钱业公所,属商会领导。
银钱业是拿银子赚银子的行当,它资本聚集方式五花八门,有独资,合伙,官民合资,官商合资,商农合资(农指地主),商号集资等形式。银号与钱庄只有规模大小、资金多少、手续繁简的不同,而主要业务在办理放款、汇兑、兑换上,并无根本差别。关于存放的利率,汇兑的行情,兑换的价格等,均由钱业公所(俗称关上)规定。各银号钱庄每晨9时开始营业,在营业前派人“上关”互为交易,并有脚行(经纪人)居间介绍,进而为直接商谈。无论“关上”关下之当日成交,则标准行情即已规定。“关上”设有专人悬牌公布,所有甲乙两方交易价款随时登记,以资考核。
银号一天的生活是这样开始的。每天早上经理和大伙计去上关,俗话为“赶集”。民国15年期间,一般都挂“六八五”的牌,就是说六吊八百五铜圆抵一块现洋。牌一挂出,即有人喊:“六八五,谁要。”随即有人答话:“你卖多少?”“卖两万”“好,我买。”双方成交后由买方开条子,卖方盖上章,交给“钱公所”的会计处。会计处设有各个银号的号签,即将条子押在买方的号签底下。一早晨可达成几十桩交易,有按牌价的,有稍高或稍低于牌价的。其实都是买空卖空,不真正动银钱。凡是交上的条子,当日上午即由会计处算出来,谁家买了多少,谁家卖了多少,一一记帐。今天“六八五”买了两万,明天涨到“六八七”随时卖出,即赚400吊钱的余额。反之,明天跌到“六八四”,就得从帐面上就得赔200吊。
在周村票号展馆,从前厅到后院有一条甬道,道上刻着一枚大大的内方外圆的钱币,钱币正中是一个“口”字,围绕在四周的除了一个“住”“五”外,其余两个皆不成字,经人解释,原来这是四个字“唯吾知足”。知足者,长乐也。守着地下室白花花银子的商人们,并没有被那细腻耀眼的光芒蛊惑,他们贯穿着中国人的处事哲学,只是,不知道守着这么巨大财富的商人们,晚上睡得着吗?在人们传统概念中的专事投机倒把的票号原型在这里可以完整的寻觅到,如高高的柜台,便于伙计们做手脚;俚语与暗号,是前台与后台呼应的方式;墙上的防假汉字密押歌严谨规律,汇票上四重防假标示。在后堂,银库闭上了门,看不见里面的虚实。我似乎听见了打个不停的算盘声和讨价还价的喧闹声;我似乎看见了伙计们交换信息的眼色与掌柜处理大宗买卖时的汗渍。票号的地窖竟然是开在餐厅,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据说窖中有地藏王菩萨,在菩萨的头顶是暗门,我踱步在这虚空的尺寸之间,分明感觉到银子上面的虚弱,谁能够想到这个不踏实的地方,竟然埋藏了那么多秘密。
周村银钱业牟利办法很多,明显的是在存放款利率的差额上。市场需要资金时,放款利率就提高,存款利率就降低。特别在时局变动,物价波动,利率失去控制和标准时,有时存放款利率之差高达10倍之多。其次是搞投机,如物价平稳或下跌时就高利贷出,物价上涨时就搞囤积居奇、买空卖空活动。银钱业活动力要超过自有资金的一倍至数倍1万元资金的活动力一般能达到3万元之巨。
银钱业除了办理存放款汇兑外,有的银号钱庄还兼经营商业比较大的银钱业都设有仓库,贮存的货物有土线、土布、蚕丝、麻纱、棉纱、丝绸、手工品等。公商户中的小工厂和手工业户,逢到淡季货物滞销,资力不足时,只得将产品或货物贬值,要求银钱业收购或抵偿贷款,以至有的公商户因之而倾家荡产,陷于倒闭;而银钱业户则把贱买来的货物储存起来,待机高价出售。故有“工不如商,商不如投机”之说。
银号还有一种风险,一有风吹草动,存款户就纷纷拿着存折来兑现。如果柜上没有现款,就会逼得当场瘫痪。周村的乾元银号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当家的三个经理从容应付,一面叫两位先生结算帐目,一面由伙计从后面抬出银圆铜圆给客户兑现。暗地里派伙计通知各个联号,很快拉着洋钱的铁脚地排车源源不断涌进。一些存款户看到,不约而同自动退去,一场风波安然度过。这通常是我们在电视剧中看到的场景,但谁又知道,当它真正上演的时候,主演这场戏的主角该有多么紧张,商号的存亡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银票号中有一个特殊的例子我不得不说,那就是典当行。当他们的同行银号、票号倒闭之后,当铺成了还债的唯一途径,人去财空,只有当铺,像乌鸦盯上腐尸一样,盯着那些无人过问的不动产。周村的永孚当铺是规模最大的一个,平常去当东西的一般多为生活用品,由店员根据经验决定当价,一般只是实际价值的一半。如果有稀罕物品来当,那是最考验伙计的时候,可以想象,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人肯进当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物事被压价被贬低呢?伙计这个时候靠的是胆,能蒙就蒙,不能蒙就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客户。
有讽刺意味的是,做惯了银票行业的票号、钱庄,看惯了银子哗哗流淌的商人们,一旦走向当铺,就只能任别人估价了。银子,银子,多像一个抽大烟的鬼凄厉的喊声。大多数人从此一去不回,再也不会回来赎或许是自己几代的祖业。
商号,一代商业风云人物的产业,曾经一度维系着家国的荣耀,却最终在尽头时来不及回头。商败如山倒。那些倒下的永远不会再站立的那么坚强。在这风把鲁中平原吹出金黄色麦浪的五月,这里的一砖一瓦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矜持,任何一扇紧闭的木门,漆黑的兽吞门环和剥落的雕刻,都隐忍着许多的家国往事。北方的城和城里的故事,勾勒出百年商海的沉浮,希望它得到保护坚强地存活下去,并向历史遥寄我的悲伤和哀愁。
香烟的故事
不少男孩子都有这样的经历。小时候看见大人抽烟时,羡慕的不得了,于是也想效仿,但口袋里没钱买烟啊。于是,在村子后面的树林里,一帮人就把干枯的梧桐叶、芨芨草或其它不知名的叶子包在纸里,卷成香烟的样子,点上火,还真的可以吐出烟来。只是那种味道辛辣苦涩,一点也没有吞云吐雾的感觉,于是更加觉得那白白的烟卷神奇了。我自己也这样干过,不过我卷的是葵花叶子,那种浓烈蛊惑的味道把我直接放翻在地,昏睡了多半天。
在二十世纪初,中国的卷烟市场是外国人的天下,我们熟悉的“哈德门”和“大前门”都是外国货,那时候,英美烟草公司和南洋兄弟烟草公司是垄断中国烟草产销市场的两个大公司。最早在周村经营烟草业的是美国烟草公司,在周村市区设立商号,出售卷烟。由于中国人大多数习惯于吸旱烟,卷烟价格又比较贵,销路一开始并不是很好。
英美烟草公司在周村开张时主要品种有地球牌、大连珠牌、刀牌等。后来为了同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竞争下层消费者,又研制出成本低廉、适合做苦工的下层劳动人民买得起的所谓“土烟”,如:红印牌、斯太菲牌等。仅几分钱一合,又可以论支零卖,销量很大。
南洋兄弟烟草公司成立于1905年,由日籍华人简照南在香港创办,由于形势有利,又经营有方,迅速向全国大城市及南洋群岛发展,成为占有中国市场的最大华资企业之一。1910年,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即派人来到山东,选中了城市繁华的周村作为营业点。他们在大街上竖起两米高的大招牌,上面画着两个戴礼帽的绅士,旁边是大大的黑字“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南洋的主要名牌是“飞马”、“飞船”、“三喜”、“双喜”等。“双喜”现在还有这个牌子,是由广州造的。由于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卷烟质量好,价格公道,市场上很热销。但很快引发了同英美烟草公司的营销大战,其中的营销策略和手段令人咋舌,因为丝毫不亚于现代的商业竞争。
为了扩大影响,争取客户,双方各自在商号门前增加宣传牌,安装留声机,一天到晚放京剧唱片,或是放流行音乐。有时,还雇学校的学生在店前吹吹打打,引得路人观看,常常围得水泄不通。
南洋公司还在包装上动脑筋。为吸引顾客,在维持价格不变的情况下,把“四喜”、“飞艇”牌等品种改为50支装。根据不同需求,又加工出从10支到50支装的各种样式。这些措施很受消费者欢迎,一直在市场上占上风。
英美烟草公司虽然资金雄厚,在市场上却始终不能独占鳌头,于是采取了削价竞销的手段。他们把市场看好的“派力”牌香烟从2.45降至2.40元一合,后来又在每合中放一块手绢,实际价格降到2.35元。不久,又将“三炮台”、“活边”、“双英”、“GoodBean”等牌号一律降价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五十。时间不长,又推出回收空烟盒、烟盒中送彩票的措施。同时,公司加大了宣传力度,设立专职广告员,在大街、马路、广场、城门等处绘制巨幅广告宣传画。一时,周村大街小巷,村镇庙宇的墙上,都画满了烟草广告。公司又往各商号、酒楼、妓院、茶馆、驻军、行政机关分送纪念品,有广告、时事图画、月份牌、美术画片等。
美烟草公司对批发商贩也极尽拉拢之能事。如:暗中给一定的补贴,代理商可以赊账购销,三个月清一次帐。对于远处的代理商承揽运输费用等。1915年后,该公司又做出鼓励忠诚于英美烟草公司代理商的决定,公开对只经销英美烟草公司产品的商家摊贩每月奖励一次,还不定期的设宴招待,对脚踩两只船的商人进行无情打击,停止供货。这些措施使它建立了稳固的促销网络。周村下河的郑氏烟店等,都是英美烟草公司较大的代销店。
南洋兄弟烟草公司面对英美公司的强大攻势,在许多方面是无能为力的。但他们却有民族资本的优势。1915年前后,提倡国货、抵制外货的运动一阵高过一阵。老百姓相比之下较多的还是喜欢买南洋公司的产品。1916年,简照南北方一行,通过做工作收买了英美烟草公司的许多代理商和工作人员。他的“喜鹊”牌香烟风靡全国,而英美公司的“三炮台”相形见绌。
今天,我们有了烟草专卖局监管市场,再也看不到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竞争了,当我们抽着五花八门的各种过滤嘴香烟的时候,很难想象半个世纪之前,这根小小的“尤物”竟然包含了那么多的故事,从那些风情万种的民国香烟盒上,我们可以看到民国的女子优雅的点着一支香烟,就如同拿着一支精美的香水。她们也许想不到,半个世纪后印在香烟盒上的是“吸烟有害健康”,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个坚强的人可以从烟雾中抬起他高贵的头颅,悲情的说:这辈子再也不抽烟了!
第一处:北方式洗澡
大多数中国北方人关于洗澡的记忆是这样的:很大很大的一个池子,水滚烫滚烫,很多人光着身子,来去无牵挂的在浴室里走来走去,然后像下饺子一样,扑嗵扑嗵的下到里面,池子边有个老搓澡工,摆了一张长躺椅在浴池边,经常有一些大汉赤条条躺在上面任其摆布,老师傅严肃认真,像在推敲一件物品,用搓布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把汉子的身体搓得红红的,完了还来一阵敲背按脚,收费两或三元。从池子出来的人到喷头下面洗头、擦香皂、冲水,然后到外面的衣柜边穿衣服,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一吹,脸感觉紧绷绷地,浑身上下温暖舒坦。
南方人肯定会对北方人在公共浴池洗澡的这种行为大吃一惊。当初我到南方读大学的时候,我死活不肯给南方的同学讲北方人如何洗澡,因为我读书的这个省份,一个浴池都没有,就连街上最廉价的出租房里,也有洗澡间。北方人的洗澡方式对南方人来说简直如天方夜谭,不是靠想象力就能够解决。在南方人那里,洗澡是一件相当私人的事情,关上门,躲在自家的浴室中,想怎么洗就怎么洗,想洗多久就洗多久。因此,南方人把洗澡叫“冲凉”,极言洗澡之简洁;北方人则管洗澡叫“搓澡”,极言洗澡之久、之用力、之下功夫。
现在,我们应该可以理解为何周村的第一个浴池起了一个洋洋得意的名字:第一处。第一处,谓之亘古第一池。可以想见当年“第一处”作为一个浴池,是一个多么有品位的地方。早在1850年,周村徐氏创办“第一处”,共计有汤池一个,床位50多个,从业人员最多时达20人,当时主要采用简陋的大锅烧水,但往来的全是达官、贵人、富豪、财阀,总之,老百姓是没有洗澡的资本的。光绪年间,徐氏经营不善,“第一处”被盘点给了一个叫池玉田的人,池玉田把搓澡的床位扩大到90个。我们一行人去周村的时候,正赶上《旱码头》剧组的开境仪式,在“大染坊”里搭着一个浴池的景,当时已经人去屋空,烧水的大锅静静躺在灰烬里,黑色的柱子和水桶上水珠晶莹,送水的杠杆上,麻绳已经扭开了花。
当年的“第一处”可能就是这个样子,进了门,堂倌掀开一个皮帘子,迎面而来的是扑面的热气,汗味,肥皂味,大池里水气氤氲,人声鼎沸,青壮老少裸体,一览无余。洗过澡,铺位上一躺,茶房沏一壶热茶,慢慢地喝着,很是舒坦。修脚、搓背、敲腿、捏脚等雅称“肉上雕花”、“掌中风雷”。手艺娴熟的师傅们会把客人伺候得舒服惬意,完了再睡上一小觉,当你精神饱满离开时,精干的“伺候”已经把你的大衣、鞋子取下,放在面前。
其实,在公共浴池里洗澡并非中国北方才有,古罗马许多有名的政治阴谋和戕杀都是在公共浴池中完成的,或许,当人脱光了衣服,面对着没有差别的肉体,人的本能才能够体现的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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