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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的目光〕博山古窑部落—午后的寂寞

来源: 时间:2008-3-20 14:50:03 点击: 今日评论:

丝绸之外的中国,尚有一样物品让世界侧目,那就是陶瓷。在外国,中国的名字就叫瓷器(china),许多的商人飘洋过海,纵然带去的只是被旅途打碎的瓷片,西方人也兴奋不已,他们在那些破碎的梦里面巩固着对一个东方文明古国的猜想。而在中国四大瓷都之一的淄博博山,就散落着许多被废弃的窑炉。
陶瓷的经营让齐国故地的商业文化更加辉煌。丝绸和陶瓷,在数十个世纪中几乎代表了中国在世界的形象,从这些工序繁复、制作精良的艺术品中,我们可以窥见一个古老民族智慧而又神秘的想象力。在博山著名的陶瓷琉璃老街西冶街上,耐火砖的建筑铮亮又齐整,两面街铺老旧的门楣,门庭进深的曲幽,无不昭示出山城旧居的古朴雅致。这条老街在整个明、清两代,曾有数条向俄罗斯、满、蒙、高丽、缅甸、印度、南洋运送琉璃料器的商队。
现在,我们确知的是,清至民国,西冶街西圩早已是炉棚比邻、烟筒林立、碎熟药遍地,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有大大小小的窑,如料条炉、圆炉、杖子嘴炉、轴子嘴炉、杂货炉、米珠炉等百十多个,形成如“仁和成”、“福祥炉”、“新明炉”多个经营陶瓷的老字号。1935年8月《中国实业》第1卷第八期写道:“山东博山素为工业区域,玻璃出品尤为著名,大小工厂有三、四百家之多。贫苦劳工赖以生者,约在四、五万人以上。”
我去博山的时候是一个五月的午后,阳光斜打下来,那些散落的窑炉就把影子拉的修长,倒映在古老狭长的巷子里。我在朋友的带领下在巷子里穿行,去看那些被废弃的博山窑。我时常落单。周围的墙壁或者是粗砾的石块搭建而成,或者就直接用烧窑的废胚砌成,这些墙壁的颜色斑黑或瓦红,线条和纹理之间,让人禁不住想到火焰的样子。而不时出现在脚下已沉睡多年的败瓮与残瓷,令我不得不停下匆匆赶路的脚步,细细打量这空荡寂静的巷子,朋友们都走远了,巷子在目光能够企及的地方拐弯,一切都在那里消失。
在朋友的指引下,我们穿过杂草,进入了一口废弃的博山圆窑,里面漆黑一片,借着灯光可以看见窑炉的内壁泛着沙红的光,这口曾经烟火不熄了上百年的窑,火光在它的内部仍然以另外的形式燃烧。我抬起头,想要看清楚这黑暗,却发现窑顶有一束光芒从烟囱直射下来,光在半空中被黑暗湮没,于是只有光柱具体而明亮。烟囱的边缘,不规则的石块垒成圆锥的样子,石块的边缘已经被打磨的没有棱角,看上去,像一群鱼光滑的背部。
如果说陶是没穿新装的女人,是在旷野里仰望星空的女人,它周身散发着火最元初的形式,神秘、自然;瓷则是盛唐养在深闺,或是锁在皇宫的倾城女子,华丽、寂寞。在淄博的“中国陶瓷博物馆”里,我看到了博山窑烧制的精美釉瓷——“雨点釉”。
“雨点釉”,史书上称作“油滴”,因在乌黑的釉面上呈现晶莹的银色斑点而得名。其斑点小如米粒,看上去,就象夜间空中闪闪发光的繁星,曾有“尺瓶寸盂视为无上之品,茗瓯酒盏叹为不世之珍”之说。“雨点釉”在日本称“天目釉”,这种瓷的茶具是日本茶道中的精品。作家刘焕鲁先生的长篇小说《国魅》就写了这种釉瓷的传奇故事,在小说中“雨点釉”是失传千年的碎钻瓷,宋代建窑称其谓“中夜仰观天汉,三更满目星霰”。当时,日本瓷祖加藤四郎曾在中国学习制造这种瓷质,他带回日本后,才号称‘天目釉’。自御渥天皇起,为日本皇室所垄断,民间乃至得一瓷片,缀饰在帽子上面,亦堪夸富。
博山是一个古老的部落,在这里居住着平民世界的千年烧制者。我们敲开一户人家锈迹斑斑的大门,想进去看看,一位正在伺弄猫狗的老人抛下手中的活计,热情的张罗我们喝茶,他的杯子不够用,于是我们便见到许多样式的瓷杯被摆上了桌子,那只黑猫跳上窗台的时候,我看到一方落满灰尘的砚台摆在那里,猫的眼睛闪着一帘幽梦,让整个院子更加静谧。据老人介绍说,这院房子本来是博山一个有名的商人的祖业,后来商人在解放前逃到了烟台,这座院子也就衰败了,我看到门楼的飞檐已经部分坍塌,被雨水冲刷的部分留下黑色的痕迹,照壁上面的灰泥也已经脱落,里面的砖缝里长着衰草。只有正房的砖雕和瓦雕精致依然。那瓦的材质相当精细,雕刻的荷花图案花瓣层层叠叠,含苞待放的尚可看清楚叶片上的纹理。老人把我们领到正房西侧,推开一扇门,我们豁然发现,原来又是一个紧闭的四和院落,如此重叠下去,据说,这个大的院落总共有七个这样的小院落套在一起。遥想当年,这个家族该是多么的庞大和繁华。
其实,在博山最多的建筑还是和窑与火有关。从材质到建筑风格,无一不让你置身在古窑的部落,随便穿行在某个巷子中,你都可以看见成片的民房是用烧窑之后的废胚加黄泥建筑而成,之前我以为它们多是被烧坏的半成品的陶瓷,后来经解释才知道,那些罐状的物品叫“笼盆”。在烧窑的时候,匣钵是烧窑时必不可少的容器,陶坯在经过浇制、水磨、上釉几道工序后,必须要要装进匣钵才能入窑烧制成真正的陶瓷,博山人通常叫成品为“窑货”,而匣钵则叫“笼盆”。“笼盆”使用过一到几次后就不能再用了,因为其材质结实,所以被拿来当建筑的材料。
这些用匣钵建造的屋子有一种不对称的美。墙体上的匣钵一般是环形的圆面,有的中间被时光镂空,露出一个黑色的孔,它们被砌在墙壁里,紧紧挨在一起,远远望去,像伤疤,像树木的年轮。当你行走张望时,会发现石头垒成的墙之间忽然有一段陶缸建筑的墙体,它们被竖着砌成墙,巨大的罐体凸出在平面之外,极其富有立体的空间感。有些院墙下半部分用石头、砖头,而墙头用陶罐做成,有的甚至全部用陶片垒砌,那些陶片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扇面的形状一个接一个不规则的连成一大片;房屋的墙壁有些也全是废陶做成,看着很有沧桑感。烟筒、花盆、甚至村外的简易厕所,也都是陶罐、陶片、陶罐而就。这些烟火味道很浓的房子,大都老屋破败,门锁锈蚀。
在几乎每一个古窑的窑口,随处都可以看到满地瓷片和笼片,更多的时候是这样子的,窑口散乱的排放着数层匣钵,圆环状的匣钵,有黑色的、灰白的、蜡黄的,有的已经破碎,用手摸上去,粗砾坚硬。当你走过这古风古韵的古窑,当你用双手触摸这古朴陈旧的老墙,当你把目光停留在这白墙黛瓦的古窑上的小四合院,你会不自禁要用心与古窑对话,与历史对话。这些匣钵建筑的博山民居,大片大片散落在街巷两边,它们和古窑上空陈旧的电线把天空分割的四分五裂。在巷子的一头,一个鼓状的匣钵躺在草丛中,我上去用拳头重重的敲击,里面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古窑千年的叹息。
陶瓷之外的博山还有一样精美的艺术品,那就是琉璃。相传,远在西周时期,奴隶们在炼铜时,发现一种晶莹物体,冷却后脆而坚硬,因其外观光怪陆离,故人们称之“琉璃”。明朝万历年间,博山一带已是料炉遍地,盛况空前。到了清代,这里普遍设立专门机构,制作供应宫廷使用的琉璃料器。清朝康熙年间,在北京建造琉璃窑时,曾派人到博山选聘工匠,生产琉璃制品所需要的料条、壶坯,也都由博山供应。
博山的琉璃和一个人血脉相连,那就是孙廷铨。孙廷铨,字枚先,号沚亭、灌长氏,博山大街人,明崇祯庚辰进士,清顺治兵部、户部、吏部三部尚书,康熙内秘书院大学士。据记载他是乾隆皇帝的帝师,入参机务多年,曾经在天津卫办过漕务。
孙廷铨在康熙三年冬52岁时告病归里,却宾谢客,焚香著书,举凡博山地理沿革、政区设置、武备兵防、物产田赋、山川形胜、民情风俗等,特别是琉璃、陶瓷、煤炭等物产,均写入《颜山杂记》四卷,在这部博山“百科全书”里,其中就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系统、全面、准确记述琉璃工艺技术的文献、十七世纪中国的第一部“琉璃工艺学”——《琉璃》:“琉璃者,石以为质,硝以和之,礁以锻之,铜、铁、丹铅以变之……琉璃之贵者为青帘。取彼水晶,和以回青,如箸斯条,若冰斯冰。纬为幌薄,傅于朱棂。瑞烟徐起,旭日始生。影动几筵,光浮御屏。棲神象玄,以合窈冥。……”
这位博物的杂家甚至还写了《琴谱指法省文》一卷。孙廷铨的家族在明洪武年间从明廷二十四衙门之一的“内官监”那里领受了具体管理琉璃制造的差使之后,博山遂有了专供朝廷御用的琉璃作坊。整个明代,孙氏家族都为朝廷制造“青帘”琉璃。于是,一个青年登第的琉璃世家出身的士大夫在他的晚年写了一部术语充斥的技术专著,这部书不仅绝非诘屈聱牙、生涩古奥,反倒典雅清奇、质朴流畅。清乾隆十年,杨复吉辑《昭代丛书续集》,将《琉璃》从孙廷铨所著《颜山杂记》中摘取,题《琉璃志》,并题跋叹曰:此孙文定公《颜山物产志》之一也,文法奇崛,酷肖郦善长《水经注》;间作韵语,又似郭景纯《山海经图赞》。
在琉璃品中,有一种很特殊,那就是鼻烟壶。据说,满族入主中原以后,为了不忘却他们祖先所征战的塞外,鼻烟壶里面的烟是用产自草原的草原菊炮制而成,当他们闻着草原菊甘香又略微苦涩的味道的时候,就好像又回到了马背。而鼻烟壶因为装饰时的“内画”和琉璃雕刻闻名于世。1880年,美国学者波谢尔在北京搜集到一件八卦图案的“套料”鼻烟壶,他说:“所有(琉璃手工艺)的技艺过程,事实上,在西方国家运用吹制、压或按、模制等技艺是在中世纪形成的,是长久以来被知晓的。但是,琢碾,尤其是‘套料’——不同层次色彩的琢碾,是中国匠师们所创造的最新颖、独特的技法,而且取得了优雅的艺术效果。这些都远远胜过十六世纪欧洲著名的波希米亚的琉璃手工艺匠师们。”而中国的“套料”工艺,正是由博山琉璃匠师们创造的。
孙氏家族的“青帘”官窑随着改朝换代,随着大明王朝帝王将相的灰飞烟灭,其命运不可避免地伴随着它所仰仗的王朝贵族从北京逃到江南,最终在缅甸的旷野溃烂,家族万分荣耀的官窑最终窑塌火息。而博山窑里赤背束发的山东大汉们则用他们被窑火烤的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护着那一苗火种,延续火的荣光和神秘。当官窑的工匠在窑监的严格监督下,小心翼翼、矫揉造作地临摹出严谨规整、大红大紫的龙凤呈祥、牡丹富贵等珍禽异兽、名贵花卉的艳丽图案时,博山窑的匠人们则在烧窑的闲暇用粗糙的手制作他们的艺术品——鱼盘。
我们去淄博“中国陶瓷博物馆”的时候,还没有到开馆的时间,他们破例为我们提前开放,我们在讲解员的带领下穿行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那些陶瓷静静倦卧在淡淡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幽亮的光芒。在看过诸多大师的作品后,我终于在一个偏厅看见那些生机勃勃的黑白乾坤中透露着鲜明的平民色彩和浓烈的市井生活气息的鱼盘。上百个鱼盘,无论大小、形状,上面都画着鱼。这些鱼盘制造工艺简单,有的连釉色都没上好,上面多是鲤鱼,有红色的双鱼戏水,也有黑色的乌脊翻浪,盆的质地或为白瓷、青瓷,或为碎花瓷,鱼的神态随意而生动,有的鱼形态不合比例,但憨态可鞠,在有的盆的白釉部分,我看到了用粗手黑笔题的字,歪歪扭扭,让整个盆都活泛起来。有一种鱼盘我最喜欢,它的颜色全部是青蓝色的,就像蓝花布的颜色,端庄的站在那里,它拉近了窑工与我的距离,勾起了我心中亲切和熟悉的感情,那些火光中的窑工露着洁白的牙齿,拿着刚绘好的鱼盘,笑容如此灿烂。他们的大脚粗手间爱抚、煅烧的鱼盘在汗水与烈火的洗礼后,天然拙朴,让人想起民间俊俏的女子,梳着刘海,扎着麻花辫子。
在火燃烧时不同的纹理以及出窑后陶瓷的裂纹、质地里,博山的窑工们学会了敬畏。据说博山窑的窑主有一个习俗,每年都要祭一次窑神。祭窑神安排在即将熟窑的时刻,烧窑工添最后一口火,祭窑开始,窑主在窑门前摆上酒菜供品,举香、焚纸、叩头、祭窑神,祈求火和土能够完美结合。所谓的窑神,就是舜王。这个传说中先民敬仰的王在世的时候造福百姓,合土烧制成陶器,终被奉为窑神。据说很早以前的某个时候,一家博山窑在即将熟窑的时候突然窑的内栏向前外倾,将有“倒窑”发生。这表示出窑的将是一窑废品。窑主得知十分惊慌,马上吩咐家人摆香案祭祀那个先王。于是窑神显灵相助,出窑后,窑主看到匣钵上留下手的印迹,是窑神把前栏扶正,使之化险为夷。后来,他将这一显灵神物供奉在窑神庙里,以示神威。但也有人传说这是一个窑工和窑主开的一个玩笑。
不管怎么样,对神和自然的敬畏让博山的窑场在清乾隆五十五年集资兴建了一个大的窑神庙。窑神庙座落在博山城的最东头,座北朝南,占地十余亩,庙的两则横摆石鼓,鼓面相对。门外左右两道石阶。门前陶制影壁,高约五米,宽约四米半,方钻石底座,琉璃瓦盖顶,影壁前后两面都用浮雕陶砖砌成,黄褐色釉面,雕刻技艺精湛。窑神庙里有一副刚劲有力的对联,上联:范金合土,陶铸五行补造化;下联:食德饮和,佾豆千载拜冕旒。
这些在火中把大地烧制成形的窑工,有着男子最动人的魅力,他们雄性的身体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在成群精致美丽的瓷器中间,他们的男性魅力张显的更加孔武有力。博山窑工们,把和自己头发有着相同色调的黑色炭火点燃,一代代薪火相传,一代代燃烧涅槃。土与火是最完美的结合,当先民在第一根木头上钻出火光,当第一只食物被火烧的香熟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的把目光投向养育他们的后土,第一只印制着手纹的陶罐就这样被火历练成型。当我们的祖先在烧制出完整而美丽的鹿纹陶盂、鸟形长瓶等一系列红陶和夹沙褐陶时,他们没有想到粗糙纹理的日常用品会在以后的岁月里成为大地给予人的最朴素的艺术品。
20世纪初的陶瓷原料加工作坊早已经销声匿迹了,现在博山陶琉大观园是当地最大的经营陶瓷的市场。现代工艺让那些著名的烧制买卖陶瓷的老字号丧失了竞争力,只是不知道那些更加精美的陶瓷,还有多少火和泥土的味道。
从博山窑的千年烟火中走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依然动人,街上的汽车和行人转瞬即逝,回过头去,那些小巷子依然安静的躺在古窑的周围,这个寂寞的即将在城市的高楼中消亡的古窑部落,对自己的命运依然缄默,依然在继续着沉默如迷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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