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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的目光〕周村的私人印记

来源: 时间:2008-3-20 14:41:14 点击: 今日评论:

我距离那个叫周村的商埠需要一百年的时间。这一百年的时间足够我勾画一段历史或传奇,但事实是我的妄想和猜测已经远离了这些。早在春秋时代,商人出身的管仲重农而不抑商,在齐国开渔盐之利,民间开始互市。群雄割据的时代,武器和战士才是称霸天下的必备,但工商之下的齐国居然也成就了霸业,名列“春秋五霸”。齐人以赳赳的气概建设了一个东方名都。从那个时候起,齐国的遗民们就在千年农业的国度里行商开市,延续商脉。
临淄之后的齐国对我来说几乎没有印象,就如同史籍之外的商人一样,消失在历史的烟云中。我不知道他们行商的行规、家族的生活、货物的流通,他们是如何在“重农抑商”的狭缝中作为一种奇怪的社会阶层存在的。这一切,都像迷一样。

北方的城

之前对周村的想象都来源于书本和那部叫《大染坊》的电视剧,但当我真正穿行在周村的时候,我的眼前有大片的包裹着的时光坠落,我知道自己的想象其实并不是本色的周村。
周村并不是一个真实意义上的村,“寸”“木”之地才是村,周村是一座城,在这里居住着30多万的人口。那些铅色的四合院,在透明质感的阳光下,显得宁静、古老而神秘。我想,“周村”这个名字的由来,除了我们能够想象的它是按照城邑的一般发展规律,即由一个小村子经过人口和经济的膨胀而成为大多数人的居住地,另外的可能是作为一种符号,“周村”这个名字没有被取代是因为它更能够让人对居住有一种温暖而依靠的感觉。
但周村确乎是一座城,一座北方的城。北中国的大地,几度桑田,几度牧场。几乎每个中国北方的城,都负载着沉重厚实的历史。在这片奔跑的大陆上,阡陌交通,人们在他们熟悉的生活方式中劳作并生生不息。早在公元前1500左右,周村这里就是於陵(於音:wu)侯国的故地,我们确乎可以知道的是,到了明末清初,周村就已经是重要的商业名镇,与佛山、景德镇、朱仙镇齐名,是无水路相通的全国四大旱码头之一。
一座城,坐落的北方的天空下,被尘土覆盖着,被风雪遮蔽着,青灰色的城墙,勾嵌着白色石浆,一块块青石在阳光里闪耀着银子的光芒。没有人洞见它的秘密。我穿行在那些棋盘似的小巷中,看见了精美的丝绸、黝黑的茶叶、文人的手指和商人的面孔,紧闭的大宅门,具体的木柱,那上面的裂痕以及显示可能存在的细节,我却无从探究。城,一个被城墙围绕的封闭空间,已经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今天,我只能以一个历史过客的身份,在残存的轮廓中守望。
比如大街,这条兴盛于晚清的街道,全长1300多米。踏上大街的青石板,恍如隔世的感觉很浓,不知饱经沧桑的石板是否感到了流年逝世。曾几何时,丝绸、白银,白银、丝绸,如奔流不止的河水汇聚而来,又从周村流散至各地。现在,这些青石板被高尚的人平凡的人踩的光滑如鉴,只有两边的商号还在时光中继续着经营。印有商号名字的旗子在微白的房顶和偏黑的墙壁下,宛如云朵。
丝市街,全长730米,是当时山东蚕丝交易最繁盛的市场之一。据说,那时小商贩进店联系业务,可以享受一顿免费的午餐,而大的客户则可以长期在这里免费吃住。今天的丝市街依然可以从老街两侧斑驳的墙面上,隐约看到当年丝店留下的痕迹。看似不大的门面,走进去却是三进四进的四合院,大到客房、仓库、账房,小到接待室、马棚一应俱全。
银子街,是周村旱码头的“华尔街”,主要是一些经营银票业和典当行的商号聚居地,看起来比其他两街更加气派,因为两侧多是晋陕风格的高大瓦房。当年,晋陕商人在银票业中疯狂经营,那个电视剧《乔家大院》中的山西商人乔致庸甚至做着“汇通天下”的雄梦,事实证明,中国商人的魄力让他们能够肩负起那样的大事业,乔家的票号开遍了天下,在周村,乔家的大德通、大德恒都有分号。
周村,这座城是一座建立在财富和梦想上的商城。它的街道无一列外的都以行业命名,除了上面的三条街道,还有绸市街、石
市、棉花市街、鱼店街、油店街、油坊街、粮食市、水胶场、皮货市、水货市、铁器市、干草市、箔柴市、青菜市、米市、窑货市、木货市、小炭市、山果市、骡马市、蓝布市、腿带市、鞋袜市、估衣市、豆芽桥、大车馆、肴鸡门、东市场、西市场、羊坊胡同、水胡同、穿心店胡同、电话胡同、商埠街等,屈指数来,以专业市场命名的街道竟有36条以上。它们除了日常居住,最大的公用就是经营生意。可以想见当年,那些怀揣着各色梦想在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里斗狠斗智,积聚财富。
银子的响声让这座城和城里的人渐渐迷惘了,他们被锦珠玉带的光芒震撼了,在乾隆时的才子徐文骧写的《周村镇赋》中,他把这种景象描绘成“考海国之幅员,虽云齐关十二,稽於陵之名胜,终属神州一区。”但繁华不过是一种过程,一种逃避不了的过程,正如衰落。周村在经历过战乱、家国的荣辱之后,最终在历史面前平静下来,那些追逐忙乱的人们突然就消失在尘埃里。但人世的浮沉并没有消退这座城的光荣和梦想,在依稀可见的斑驳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着生命的某个片断,在雕刻的秘密里,一切的一切都难于辨认。

大街古商城:关于博物馆和民间记忆

第一眼看到的是大街牌坊,牌坊一定是有些年了,上面的花纹已经陈旧,斑斑驳驳的色彩已经看不出当年的艳丽。现在的大街已经完全是一个博物馆式的组群建筑,穿过大街牌坊,走进青瓦灰墙的街巷,店铺林立,只是没有了当初的繁华,黑底金字的老招牌孤独的看着三三两两的游人,发现水乡周庄的著名建筑专家阮仪三教授称赞大街是“中国活着的商业街市博物馆群”。
在这个博物馆群里,我们可以看到丝绸博物馆、三益堂印刷展馆、商业文化展馆、花灯展馆、票号展馆、民俗展馆,还有许多建立在原先著名的老字号上的建筑群,整个大街的布局紧凑,几乎浓缩了周村千年以来的历史。但对于诸多曾经见证周村历史的人来说,他们记忆中的大街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是一条充满人间烟火味的大街。
在孩子们眼里,周村清晨青石板的街道上总是撒着清水,初夏的芙蓉树开满了粉色的小花,清甜的花香在清凉的空气中飘荡。茶铺中总是飘着茉莉花的香味儿,院子里的栀子花一开,满条街都是它的甜香,小时候那个专讲聊斋故事吓他们的老爷爷,他讲故事是有条件的,必须有人给他打扇,有人给他挠背才行,听完故事回家的孩子总是锐声尖叫着狂奔,那个鬼影却是不离左右。每年一度的花灯节,全城出动,父亲把孩子扛在肩上,小孩子们手里拿着串冰糖葫芦,每年都有一个老爷爷和老太太推磨子的花灯,每年的芯子上的小姑娘总是让那些在地面奔跑的孩子羡慕,而到了滂沱大雨时,下河街会被水淹没,水中飘来一只只西瓜,笸箩。
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做工的、打杂的、跑腿的的百姓们还有一个好去处,那就是去茶馆听说书。南下河有青山茶园,说书场坐北朝南,能容一百多人。北下河龙王庙西首有个小戏园,能容三四百人,主要经营唱小戏和曲艺。连升茶园在河南桥西头,能容二百多人,在茶园东边有两个秫秸棚,后来改为谢家茶园。东门外路南有杨家茶园,路北东首有张家茶园。南下河兴隆街桥下路北有卜家茶园,桥北有同和书社。
在这诸多的书社茶园里面,聚集着最优秀的民间艺人。比如刘浩三,自幼练武、保镖,后来改说评书,文化虽说不深,说书却称内行。他以说武侠小说为主,如《三侠剑》、《五老剑侠图》等。因为他是行武出身,讲述武打场面是他的独到之处。那语言、那身段,一招一式处处到位。加上他那高瘦的身躯,蓝色的眼睛,参白的胡须,透着域外高人的风气。在常住周村的说书艺人中,他的收入是比较多的,最高的时候一天挣的钱可买二亩地。通常收入往往一天大半面袋铜子,得由他徒弟扛着送回家。
曹桂兰,莱芜人,自幼学唱西河大鼓,和乐陵的徐连奎搭档,徐连奎弹单弦。主要书目有《杨家将》、《呼家将》等。此女子年青貌美,潇洒大方,书路是正宗的江湖口传派。塑造人物性格鲜明,唱腔如行云流水,委婉动听。因她平易近人,演唱不做作,收钱不刻薄,深受周村观众喜爱。
还有一个说书的,那就是磁窑的瞎子王子文,他自拉自唱,用腿打板,那个时候,许多人涌入兴隆桥边,听瞎子唱河南坠琴《薛刚反唐》,瞎子的板一打,众声轰鸣,叫好的一大片。
在大街上游走的贩夫走卒、卖香烟的、看万花筒的、拉洋车的、卖笑的青楼女子如今都消失在博物馆的墙壁上,这些三教九流的平民当初要想在大街生活,没有依靠是不行的,周村的下层摊贩有两个秘密的民间组织,一个是五仙坛会,他们崇拜的神仙竟然是黄鼬、刺猬、蛇、老鼠和狐狸;另一派叫青礼会,抗战时期周村沦陷后,他们在日本人支持下日渐坐大,民间的各种场所都有他们的势力存在,连书场和茶园里的茶水、水果、瓜子他们也要插手。
在士大夫所写的浩瀚的历史记载中,很少注意商人阶层。而早在汉代,商业就是中国人生活中一个重要部分,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的《史记·货殖列传》就是一篇详尽的生意经和贸易史。官方控制商人的一个结果,就是中国的古代文献只记录政府的体制和知识阶层的思想,那些个人对城市观察的结果则多数是熙来攘往,对于商人在民间的生活则像迷一样无人问津。
历史上,周村大街曾经三次遭到毁灭性的火劫,但周村商人又三次从灰烬里重新建筑起商号、庙宇和街道,并繁华如当初。那些灰烬烧融了白花花的银子,但没有烧毁商人的心志。每一次重建家园,就如同一次白手创业的过程,不管今后的商途是否还和当初一样风光无限,这些商人的勇气让人敬佩。在他们的愤怒里、血泪中,我遥听到男儿血液沸腾的声音。这才是大街和周村商埠真正的精神,无怨无悔的执着。
大街古商城一系列的博物馆群给人最大的震撼就是冲击力,在这个地方,你会迫切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衣襟飘飘的世子或是穿了蓝色印花的粗布旗袍,挽了发髻的民国女子。许多个世纪之前,有一位叫孔子的哲人面对着大河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但真实的情况是,我们往往在逝去的事物面前悲伤不已,而忽略了流水的本质是一去不返的,就如同藏在人们脑海里的记忆。民间的真实来源于实实在在的生活。现在,那种生活没有了,但民间的记忆却依然鲜活如当初。

1904年和一个商埠

对于20世纪初的中国来说,任何一个年份都是重要的一年,这个身负2000年帝制的庞大帝国,再也拖不动那把沉重的龙椅,在世纪初里,帝国的命运和人世的坎坷让中国人脸上的光彩黯淡下来,但在大地上,一切该发生的都在发生。比如1904年,也就是光绪三十年这一年,就有许多的事情值得我们细细琢磨。
1904年,距离甲午中日战争爆发整整10年,距离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4年。在这一年,日俄战争爆发,为了获得在远东的利益,这两个丧心病狂的帝国把战场设在了中国的东北。
1904年,中国多灾多难的一年。在这一年,有一个名叫邓先圣的人出生在四川广安,他后来改名叫邓小平并且改变了中国的命运;在这一年,戊戌变法失败后逃亡海外的康有为,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郊区买下了一个小海岛,躲在新建的“北海草堂”中整日读书。
1904年,有两件事情改变了周村这座城的命运,这一年的6月1日,尖锐的火车汽笛开始有规律地划破山东的天空,胶济铁路全线开通了,早在1903年9月22日这条铁路就已经通至周村,这条修建了6年的铁路把青岛和济南连接在一起,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条德国人铺设的铁路,不但把李鸿章、翁同和、袁世凯、菲舍尔、锡乐巴等人的名字凿刻在从柏林运来的铁轨上,而且也把周村的名字凿刻在历史上。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在1904年这一年,山东巡抚周馥联名直隶总督袁世凯上奏朝廷请开济南、潍县及周村为商埠。在此前,被洋人的铁船火炮击碎的帝国早就开了许多的通商口岸,但周村等这次开埠意义非凡,在外国人的压力和要求下,通过条约来开放的口岸,叫约开口岸;由中国地方提出,由清政府来批准,由中国人自己来开放的口岸,叫自开口岸。它们的不同在于,一个约开口岸受到条约国的种种限制,对中国人来讲,使主权受到损失,自开口岸是完全自主权。清政府在1898年百日维新的内容中,就有“广开口岸”、“隐杜觊觎”的谕旨,是对于自开口岸最初的设想。在那份发黄的奏折上,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话:“周村,为商贾荟萃之区,该处又为胶济铁路必经之道。胶关进口洋货、济南出口土货,必皆经由于此。”
开埠把周村的繁华推到了鼎盛,在1921年周村仅仅票号、钱庄、银号业就达108家(全省686家),资本600万元,资本总额占全省一半还多。但就在1904这一年,当中国的商人们还沉浸在开埠的快乐中时,刚刚成立一年的美国福特汽车公司,就启动了海外扩张计划,它们在加拿大安大略省沃克维尔开设了第一个中型工厂。而这一年,清政府才开设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官办银行——户部银行。
周村开埠了。千年的商道,中国的商人们以他们无穷的野心和想象力试图把世界看的更远,在这个“重农抑商”的国度里,他们在帝王、官吏和百姓之下,过着“四等公民”的生活。现在,朝廷鼓励他们经商交易了,而且给他们优惠。于是,彷佛是在一夜之间,周村被商号店铺占满了,外国人的商号也来抢占市场,英美烟草公司仿照中国商人的传统在周村立同庆号,美孚石油公司立鸿记油栈。
中国的商民在千年繁华之后,当帝国的光芒被海洋那边的铁船火炮击的粉碎的时候,他们开商埠、兴产业,他们妄图让曾经的辉煌重新回来,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梦想,在那里国富民强。中国的商民,他们被叱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吝啬,他们也曾经投机倒把,他们甚至在死前都不能原谅有两根灯芯的行为。他们是财主。但是千秋的家国梦和财富都被时间无情的抛弃在尘埃里,最终,连他们自己也湮没在历史里。
今天,当我漫步在周村,我已经难以想象当年的闹市、人声和川流不息的马队,在大街,有一家店铺里,一位戴花镜的老人正仔细的在一个瓷盘上雕花,叮当的声音指引着我,他无视我的存在,只是用眼光跟随着那些流畅的线条。许多年前,他的祖先或许也是用这样专注的方式经营自己的生活。从大街出来,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我们熟悉的现代城市生活竟然变的如此不真实,面对着匆忙行走的模糊的面孔,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会体味百年中的人间浮沉。山一样的男人倒下了,水一样的女人逝去了。只留下衰败的店铺和文人坟头上的荒草。

李家疃:美丽与哀愁

李家疃是一座有花园的村庄。这个村庄和商人有关,现在的墙壁上还随处可见拴马石。去周村的人,往往去过大街商业城就可以了,但他们不知道,在周村王村镇西南3公里处,还有一处明清的民居,静静卧在时光的眉黛中。这里,村庄里几乎每间房子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墙上的青砖和斑驳的粉壁——那些受过历史创伤的碎片,安详庄严。在李家疃的巷陌间徘徊,偶尔骑着自行车而过的人让人想起百年前的先人们,他们如何在重重的大宅门中打发寂寥的时光,又是如何上演才子佳人的戏剧。
其实,李家疃与济南市的章丘接壤,是309国道通往周村的西大门,现存的200多间老屋子,多是清代的民居,十九世纪初的时候,李家疃有很多人到南方做绸缎、布匹生意,由于周村丝绸的质量和名声,他们买卖兴隆,财源亨通,所赚银两大多用于买土地、置房产。于是,逐渐的,半截巷,过街楼和节孝牌坊被建立在这方土地上,见证着光阴的故事。
在中国民间的秘密里,隐藏着许多的青板瓦房和家族荣耀,但李家疃是特别的,它是一个拥有花园的村庄。在村南村北各有一处,南花园名“南寺”,北花园名“怀隐园”。园内的假山池沼、奇花异石,所用材料大多由江南购运。我们可以怀想,当年草长莺飞的时候,围坐在家门口闲谈或刺绣的女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到花园里踏青散心;下学的顽童在园子里骑墙捉蝴蝶。或许当花朵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村庄的时候,他们的丈夫和父亲正从南方的大道上回家,带来银子和平安。我不知道给这两座花园起名子的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许他是个本地文人、私塾先生、落魄才子,但当他徘徊在园子里,看见月影云彩的时候,他肯定采撷了那朵他爱慕的花朵。
青砖的建筑总是在庄重中透露出温暖的关怀,尤其是明清的四合院,把华丽和封闭的中国古代建筑推向了及至。我曾经在西安游走了很多次,那些仿唐式的建筑,简练、古拙、大气,而在李家疃,青砖的四合院风格端庄稳重、雕花精致细腻,让人不禁想起一句“庭院深深锁闺怨”的诗句来。每座主院都有宽敞的正院、偏院、套院、穿心院、跨院等,而且几进几出,一座院落套一座院落,像一个“九连环”。门庭森严的四合院最适合家族的居住,巷道和门楼把建筑连接在一起,就像家族割舍不断的情义,被层层礼法和建筑拘禁的小姐们,往往会在这样的建筑里上演《楼台会》或《救风尘》,她们对世界知之甚少,所以冲破那个家族的大宅门,成了她们追求幸福的不二法门。
当时最豪华的建筑是9座不同形式的庭院,它们按照经典的中国建筑风格,被建在村庄的中轴线上,南北贯通,九门相冲。其中还留存有3座两层楼房,建筑凝练,类似碉楼的样子。这些房屋,有雕花和兽纹的瓦,过去曾经多么辉煌,多少寻常人家曾经奢望入住,但现在它们却到处落满了灰尘。
李家疃曾经有过雄壮的围墙。据记载,围墙在1859年筑围成功,高6米,宽4米,全长2452.7米,系用灰土夯实而成,用土5万余方。围墙上面可以行车走人,坦著如砥,围墙设有四门,北为白云门,南为青阳门,西为迎风门,东为豹文门。解放后墙围子拆了,“这南城门的石头还在这里,上面的字还可以隐约看得见。”一位老人指着堆放在墙根的石板说。
中国大概是世界上少有的既束缚女人们的身体和内心,又为女人们建立诸多纪念碑的国家。这纪念碑就是贞节牌坊,它们被修建的华丽张扬,而且通常刻有朝廷颁布的皇帝的圣旨,那些把贞节操守看的比身家性命还重要的女性们,被当作标本刻在石头上,借以提醒其他的女人们,越轨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家族的荣耀会因为越界而蒙羞。但奇怪的是,对于男人们来说,他们却可以在黑夜里无限放任自己的欲望。李家疃就有两座雄伟的纪念碑,这两座节孝牌坊,一南一北,系清嘉庆二十四年(公元1819年)所建,两坊建筑全用湖青石,每块重约数吨,长约七八米,挺拔高大,如同女性博大的胸怀。其中南节孝坊,宽约5—6米,高约7—8米,坊顶青石檐下正中剩有皇帝“圣旨”二字,其下分两行刻有“节孝维风王夙纶妻于氏节孝坊”字样。站在牌坊下面,作为一个男人,我的心里有一种怪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在修建牌坊的那个时代,女人必须对一个男人的爱情忠诚,而男人则对所有他喜欢的女人都慷慨给予。为了证明事态的畸形,我们就不难理解妓院和青楼为什么会在古代合法经营了。但是,中国的女子,命运是多么的不一样。
村庄在灯光中开始模糊,在我的记忆里,李家疃永远是一个有关联的群体,在残垣断壁间埋着的木门,以轮廓和颜色存在,而矗立的地面上的建筑,尽管风尘扑面,但仍然延续着村庄的血缘。李家疃这座有花园的村庄,破败家门上的“诗书礼易”的横联和空气里淡淡的愁绪,像一个发黄的清代女子,坐在圆凳上,守着古老的秩序。现在居住其间的人们或许不知道这座村庄的前生今世,或许他们也像他们的前人一样在深锁的庭院中生老,但村庄正因为曾经的民间商人居住生活,演他们的悲欢离合,才能够延续传说和秘密。而我,从明亮的地方走进来,那些藏于人间烟火中的面具,才向我露出它们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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