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蒲松龄去梦游〕春天●欲望游戏-你可知我的前生与今世

梦境二：你可知我的前生与今世
人物：狐
地点：历史
底色：迷乱的飞花
一双黑盈盈的眼睛间或一闪，一道澄澈的水光就直扫进我的心底，顿时，人群的嘈杂离我远去。那一刻，空气都安静下来。尖尖的下颌，秀气的面庞，身躯柔软娇小，精致得宛如毛茸茸的玩具。它静静地卧着，目光里充满忧伤与无奈，它无法逃脱铁笼与人类的无聊，只能听天由命。忧郁中又有一份天然的优雅气质，它从铁栏后面凝望着外面的我，或是凝望一片虚空，陷入一种冥想状态。那时我觉得它仿佛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实体，而是由我的臆想中产生出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狐，在蒲松龄故居附近的一个动物园里。
● ●一只别样的狐狸
狐是一种慧灵又柔媚的小动物，柔软的身躯如同美丽的女孩儿，温暖又光滑。当它微侧着小脑袋，带了疑虑与不信任的神情，做出随时都准备逃跑的姿势，更宛如一个调皮又羞涩的少女，难掩不安与兴奋。
外国的狐中，让人心疼的是法国圣艾伯修里的《小王子》中的那只小狐狸，一只充满忧伤与温情的小东西。我在长大之后才读到这本童话书，那时的我正在爱与被爱着，我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那个在被爱的世界里独一无二玫瑰，还是只能拥有“麦子颜色”的爱得深沉的小狐狸。
那只小狐狸对小王子说：“如果你驯养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间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的唯一。”“如果你驯养我，那我的生命就会充满阳光，你的脚步声会变得跟其他人的不一样。”“麦子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麦田无法让我产生联想，这实在很可悲。但是，你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如果你驯养我，那该会有多么美好啊！金黄色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我也会喜欢听风在麦穗间吹拂的声音。”小王子驯养了狐狸却仍是要回到玫瑰的身边，“你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他对小狐狸说。然而，小狐狸回答：“不，我得到了好处！现在我拥有麦子的颜色了。”她懂得执著与放手，懂得爱的真谛。“现在我拥有麦子的颜色了”——只此一句，无怨无悔。
●中国狐的前生
中国文化中狐的意象复杂多了，且多与性相关。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彼昌。”这是大禹的狐，涂山氏女。九尾狐，引申为多子，与生殖有关。
《诗经》中遥遥走来是雄狐，“有狐绥绥,在彼淇梁。”他是一个孤独的高傲美男子。他在淇水边踽踽独行，被一个女子暗恋着，看见这男子的衣衫旧了，忧虑着他没有新衣穿，与所有恋爱中的女人一样，担心着心上人的一切。“南山崔崔，雄狐綏綏。”这是文姜的那只狐，她的哥哥齐襄公。这里的狐，隐含的是性爱。
魏晋时期，一批形骸放浪、奇特怪异的文人组成了那个时代最显著的特色，有点类似美国六十年代“垮掉的一代”，动荡混乱的年代，命如朝露，朝不保夕，他们借清谈、狂饮、服食五石散，以惊世骇俗特立独行的姿态抗拒内心的焦虑惶惑。这样的时期，人们喜谈狐妖，已成风尚。《搜神记》中有：“狐者，先古之淫妇也，其名为阿紫，化而为狐。”直接把狐定为淫妇。
唐时，虚伪的白居易蓄养家妓，“十载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十年就换了三批青春女孩。却在《古冢狐——戒艳色也》中讲到一只年岁很久的狐，它喜欢化作一个娇娆的女子，长长的尾巴变成艳丽的红裳。它常常在日暮人静时行走在荒村小路，或歌或舞，一笑千娇百魅，见到的人无不被它迷惑。说假色都能如此了，那真色该是更厉害了，告戒人们尤其男人们该提防啊。这时期的狐已为女性，骆宾王更把“狐媚”一词发扬光大，说武则天“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自此“狐媚”正式用于风情万种、善于献媚的女性，又延伸出了狐媚子等女性专属词汇。
南宋志怪小说集《夷坚志》，绝大多数狐也是化为魅惑世间男子的善淫之妇。
在晚明纵欲狂潮的氛围中，妖艳的狐们真正开始大张艳旗，满足放浪文人的性幻想。晚明至清出现了大量涉及狐的通俗小说。《狐狸缘全传》、《妖狐艳史》等等，至蒲松龄则把狐推向了颠峰。
狐，这个披着淫荡外衣的蛊惑者，她只掀开面纱一角，一个勾魂摄魄的微笑，把众生颠倒。一个妲己，就断送了一个王朝。蒲松龄之前的狐们，祸国殃民、贪淫与吸阳，性感却不轻盈，妖冶却无诗意。
狐由雄性、雄雌相间逐步定性为女性，大概因狐的气质是阴柔的、妩媚的，体态娇小玲珑，性情慧黠机敏，跟女孩子很相象，从审美上它符合一个女性的身份。从社会道德方面，男性的淫称为风流，女性的欲求则是淫，狐为女性也有社会道德基础。
而且它们通常都是昼伏夜出。深深的夜色，符合偷情幽会的背景，它非人类，表示着禁忌，浓重的夜色为禁忌抹上更加诱惑的底色。越是禁止的越能挑起心底的黑暗欲念，畏惧不安与紧张刺激相交相织，以达到快感如潮。在日常规范、秩序的生活中，男性文人为压抑在克己复礼之下的欲望找到了宣泄的渠道。这些生灵就这样涂着禁忌的诱惑色彩妖娆走来。
●狐的原罪
艳遇是每个成年男人历久弥新的话题，字典上对“艳遇”的解释是：指男子得到美女的欢心。现实版的艳遇最终目的仍是落在身体之上，“它们”在成为“她们”之后，除了具有变化的神通之外，都是那么美丽而善淫，最大化地满足男性对性的极致想象与意淫。
“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类，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异类，狐则在仙妖之间。”在蜕变的过程中，狐仍然始终是异类，在人、兽、仙、妖那里都显得格格不入，找不到自己确切的位置。
狐让男人既爱又怕，《狐狸缘全传》中写了个玉面九尾狐，颇具典型。在“清明佳节，春光明媚”时，“群狐都动了那素日收敛的春心，强扎挣的野性。一个个言语颠狂，情思迷离。“这样的背景下，狐遇到了书生，书生自然逃脱不了情色的罗网。书中第三回就是“玉面狐采阳补阴　周公子贪欢致病”玉狐与周公子相会，为的是就是采取元阳，年轻公子的身体也就每况愈下。《妖狐艳史》中则讲有两只雌狐，采纳天地精气，已成了精，能变幻各种人形，当然是变作美女。两只妖狐一天看到一个年轻俊美的书生，遂生淫邪之心，将他摄回洞中，供它们日夜淫戏。《情史》中的《大别狐》，同是如此，一个狐狸变作店主的女儿与男主人公夜夜相会，令他憔悴不堪。
这与古人对性的观点有关。人们一直认为男子的阳精外泄有害身体，精中有元阳，元阳耗尽，生命也就到了尽头。历来的房中术都讲究固精锁阳，任何一次射精都是男人的损失，除非只有为生儿育女才值得。伴随着射精之后的是疲乏不堪，女人似乎无所损伤，且女性的性具有不易满足性与多次高潮性，令掌控着社会权利与掌控女性的男人惊恐惶惑，在性上无法占取优势，就去借助春药、性具，又努力研究采阴补阳之术，目的就是既要获得快乐又能从女性身上获得能量，可见男性的自私与卑劣。《金瓶梅》中西门庆的那些工具让人眼花缭乱，每次都是披挂上阵，最后还要靠着西域梵僧的药丸满足他的妻妾，终在潘金莲等人畅快的性快乐中精尽而亡。
相似的还有《西游记》，那些男妖怪一见唐僧就要吃他的肉，而女妖一见他却要盗取他的元阳。所有的妖与魔都是男人自己的心魔，失阳的恐惧怕是担心失去对女性的掌控，失去阳性的社会价值吧。在当下两性专题中，多的是提醒男人如何来满足自己的女人，贴在城市公交站牌与角角落落里的小广告，多的也是如何能够让男人坚而持久。
狐因其外形及历代文化中所形成的固定意象，挑逗着徘徊在情欲与道德之间的人性，终究成了所有艳丽而风情万种的女性的代名词。对其向往与批判，也恰体现了男性在放纵与约束间徘徊的矛盾心理。
●狐的今世
狐在历史中一走就是几千年，有沉寂也有兴盛。当下，又到了一个狐的泛滥时期。它们在一段寂寞之后陡然鲜亮，炙手可热了。若是真有个狐精，她怎么也不会料到背负了千年骂名，却成了当下女人得意的魅力标签。当下是个人人争当狐狸精的年代。以至于骂人再不敢骂狐狸精，那会让被骂者洋洋得意好几天。
而当下这个时代与晚明——另一个狐的兴盛期可做对照：
在晚明前后，性文化繁荣泛滥，"人生贵适意，胡乃自局促。欢娱极欢娱，声色穷情欲"虽是彰显个性，强调性灵，是一个有趣人物辈出的时代，却无法掩盖一种末世的颓废、灰色情绪。
晚明时商品经济极大发展，物质生活丰富，市民阶层兴起，这时的娱乐、审美的需求向世俗与平民转移，又有启蒙思潮的思想解放运动，提出“愚夫愚妇与圣人同”，认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世间种种，皆衣与饭类耳"，主张"率性而行"摆脱一切束缚，追求个性解放，追求现世的快乐。道德规范有所失序，压抑之后的的人性开始反弹，在此基础上，社会风气相当开放，对欲望的热切，更集中到肉体的欲望中来，并对此极力张扬。大量描写世俗生活与情爱的通俗文学也发展起来，性在其中得到尽情渲染，且愈来愈烈，作品中"每叙床笫之事"。
而当下的时代，同是一个维系社会的道德秩序让位的时代，同是一个宣扬纵欲的时代——欲望并非多坏，太过纵了总不是太好。社会早已失去了应有的和谐，紧张竞争的气氛中，充斥着狡诈虚伪、浮躁骄奢、华靡不实，人们承受着物质与精神的强大压力，势必要反弹甚至要异变，况且，性的开放也为放纵提供了前提。生活中纵欲享乐，文学中“无性不书”，目及所至，除了肉体欲望还是欲望的肉体。性是挺美的个事儿，但除了在这上面做文章别的都弄不好，只能说明当下的贫乏与无味。
看当下一是食，二是性，都在各阶层的推动下蓬蓬勃勃，在为提高GDP多少个点做着贡献。欲望如失控的野马在一个失控的年代肆意奔腾。狐恰恰在这样的时期兴盛起来，不是没有根源。
狐再次为这个浮躁年代的浮躁女人们担当了标签，与以往不同的是当下的女人们是自主的选择了狐，彰显了女性在情爱中的主动与力量。只是都千年之久了，女人们百般修炼以望成精，仍是在为魅惑而努力，为在竞争中取胜而奋争，太阳底下无新事，还是老套的。一个狐的欲望泛滥的时代，一个粗糙的狐的意象的时代，一个伪劣的狐女的时代。而狐的性灵、诗意仍是被抛弃了，所剩的是无遮无拦的欲望。
那么，蒲书生的那些狐呢？聊斋一共四百九十多篇，涉及到狐的有八十六篇，这都是些怎样的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