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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文化]蒲学研究-聊斋咏史诗说

来源: 时间:2008-3-27 11:49:21 点击: 今日评论:
咏史是以历史事件为题材的。有的专咏一人一事,如曹植的《三良诗》,南朝宋谢宣远的《张子房诗》等;有泛咏史实的,如左思的《咏史》。以《聊斋志异》一书名家的蒲松龄,自清康熙九年庚戌(一六七o)南游首途,·即随笔写诗,直至其七十五岁止,作诗计一千二百余首。其中有些诗篇是咏史的,咏史当然包括了历史人物;但有些历史人物却并不包括在咏史范围。如诗题《杜于美》、《廉叔行》、《崔伯渊》、《刘士安》、《元稹》、《慕容垂》、《杨妃》、《褚遂良》等人。大诗人杜甫,一向为世人所仰重,但是他在成都为工部员外郎时,性格褊躁傲诞,“狂态直与祢生同,几何不遭锻锡公”,是多少出入意外的。《廉叔行》是借东汉廉叔度为蜀郡太守的廉政爱民以比之曾任淄川知县的张嵋;以张嵋与蒲松龄为同时人,非为历史人物,故作者仅表赞颂景慕而已。自《崔伯渊》以下,大致根据历史评价而作了概括的勾勒,探究余地不多,故本文不予论述。
一、咏史
(一)悲蜀汉而颂武侯
在《聊斋诗集》中,蒲松龄诗题《咏史》五古三首,首先是歌颂诸葛亮的:“高士卧隆中,畴乃知其名?从容起南阳,谈笑魏吴惊。男儿事蚕桑,后世有何称?”言下之意,诸葛亮当年若不奋起南阳,也将碌碌一生,一辈子都是务事蚕桑的庶夫了。因此作者认为人的发迹与否,常在于机遇,所以首四句即以比兴手于法举“良马”与“璞玉”为例说:“良马非不骏,盐阪徒悲鸣,美玉非不贵,抱璞为世轻”。良马与美玉,本为可贵;但若用于非时,则只有“徒悲鸣”与“为世轻”的份了。作者终身潦倒,在此也未尝没有自悲不遇之慨。
在一首《读〈三国志〉》五古中,也是在咏诸葛亮;认为蜀汉之亡,命在天意,非诸葛氏所能独立回天。首四句就明显的表达厂这种倾向:怒河堤欲决,大捷不能堙;冬寒地欲坼,烈火不能温。
由于象征蜀汉将亡的“堤欲决”、“地欲坼”,即以诸葛氏的“大捷”与“烈火”,也无能为力。在这种概括性的指喻之后,于是又形象的引出下面这段吏实:诸葛隐南阳,抱膝掩柴门。有桑八百株,有田足耕耘。岂不请时势?难酬三顾恩。蜀中无寸土,白手定三分。秋风五丈原,千载泪沾巾!不必泪沾巾,存亡固有因。天将灭炎火,昭烈无后人。此乐不思蜀,哀哉无道昏!武侯即长生,安能为大君!
作者对渚葛武侯赞赏备至,也万分痛惜。“乐不思蜀”而“哀哉无道”的后主.注定了炎汉必亡。“虽使渚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而况姜维邪?”诗中彰显了诸葛亮审时度势的作为,也隐含了他深刻的无奈。
(二)赞中兴而美朱枯
《咏史》之二,未明指所咏的人物,但在“云台冠群英,弱龄为帝师”句,应指辅佐光武中兴的朱祐。朱祐为东汉南阳郡人。为人质重,尚儒学,事光武为护军,从征河北,累立奇功,拜建义大将军,封鬲侯。据《后汉书·朱枯传》:“祐初学长安.帝往候之,祜不时相劳苦,而先升讲舍。后车驾幸其第.帝因笑曰:‘主人得无舍我讲乎?”,这段传文,应是“弱龄为帝师”所本。
朱祐在《后汉书》卷二十二《列传》中,位居景丹、王梁、杜茂、马成、刘隆、傅俊、坚镡、马武等合传之首,又为云台二十八将之一。《本传》云;“水平中,显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实际图画中兴功臣于水平三年(公元六十年),后增四人,合为三十二人。
“云台”三十二位人物中,皆有封侯,朱祐则前后三封;而《咏文》诗句则有“白首不封侯,猿臂数何奇?谋岂有臧否,穷达数所为”。指的则是汉武帝时名将李广。
《史记·李广传》:“广为人长,猿臂”。李广为秦名将李信之后,今甘肃成纪县人。善骑射。汉文帝时,击匈奴有功.为武骑常侍。武帝时为右北平太守,匈奴不敢犯境,号曰“飞将军”;然数奇,至老未能封侯。以致诗首二句:“织者常苦寒,耕者常苦饥”,意指李广的劳而无功。诗末四句的“寒蝉饮风露,相安无越思。高岸可为谷,性拙终不移”,至言李广的忍辱负重。最后终不能以”失道”事而屈对刀笔吏之审讯.引刀自刭,正是所谓“性拙终小移”的写照。
比较起来.在百余年后的朱祐。就比李广幸运多了。作者在此对李广自然是抱有相当的不平之鸣。
《咏史》之三,是借范睢的际遇而论人情冷暖,最后归结到“虽有杵自交”,仍不如骨肉亲情。诗有云:宴笑友朋多,患难知交寡。范叔辱魏人,断胁弃厕下。谁者溺其头,无乃是须贾!南箕不可扬,北斗不可把。虽有杵臼交,不如同根者。
诗中提到须贾,须贾可说是范睢生死起落的关键人物。
据《史记·范睢传》,范睢.战国魏人,字叔。初事魏中大夫须贾,从贾使齐,以齐襄王闻睢辩口,赐以黄金及牛酒,须贾疑其通齐,归而以告魏相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折胁摺齿。睢佯死,即卷以箦,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后改名张禄,随秦使王稽入秦,以远交近攻之策说秦昭王,为客卿,复为相。因此,范睢的荣屏转折,关键在于须贾,后须贾使秦,范睢数落其罪有三,其中二点是;“当魏齐辱我于厕中,公不止”、“更醉而溺我”。后句就是蒲诗“谁者溺其头,无乃是须贾”的语源。所以司马迁在“传”末也很感慨的说:“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另一为蔡泽),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厄,恶能激乎?”在此固然可见范睢的成就是由困厄所激,但如须贾者的前倨后恭,也未尝没有所谓“宴笑友朋多,患难知交寡”之余讽了。
以上三诗.除第二首似为李广鸣冤,余二首多少或有作者借叹身世之意。所以“南箕不可扬,北斗不可把”,正是作者既不得志又何必务求虚名的自慰。“南箕”、“北斗”句,取意于《诗·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把酒浆”。借喻二星的徒有虚名而无实用。甚至纵有“杵臼交”,恐也没有“同根者”的足可信赖了。
蒲氏交游广阔,但也并非都具互信,所以在其所撰《聊斋自志》里就说:“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栏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广可见知音之难觅.
二、读史
(一)借晋文而讽曹瞒
在诗题《读史》的四首古体诗中,大致在咏汉唐故事。第一首起头就说;“仲尼恶晋文,以谲为其咎”,是引的春秋史事,实际在借晋文公的“谲”,而严讽后世征伐篡窃的“咎”。文公“若生五代时,品行当无偶。请隧守河阳.未足称罪首”。“请隧”是孔子所以讥晋文公的谲。隧为掘地通道.为王的葬礼,文公请用此礼,谲而不正,所以被讥。“狩河阳”事,发生在周襄王二十年(晋文公五年,公元前六三二)。《史记·晋世家》:“冬,晋侯会诸侯于温,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孔子认为诸侯不可召周王来见。其实这两件事并不足为后世祸乱的‘罪首”。但自汉代以后,篡窃成习,族诛为快,又岂是一个“谲”字可以了结。
汉后习篡窃,遂如出一手.
九锡求速加,让表成已久。
自加还自让,情态一何丑!
僭号或三世,族诛累百口。
当时不自哀,千载令人呕。
汉前固有王莽篡窃,汉后篡窃故事犹多;但此诗主角恐怕还是指的曹操。
建安十三年(公元二○八),曹操自赤壁败后,军力虽衰,然不臣之迹,则日益显著。为求提高自身与子曹丕之地位,不断加官进爵,诛除异己,以作篡汉准备。十六、七年间,不仅以五官中郎将的曹丕窜为丞相之副.更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十八年夏,终获诏封冀州十郡而为“魏公”,加九锡,设社稷宗庙。
“九锡”是古代帝王尊礼大臣所赐的九种器物,其名最早见于(汉书·武帝纪)。大凡谋篡之臣,在夺取政权建立新王朝前,都加九锡。王莽篡汉前是如此,曹操也是如此,后来魏晋南北朝掌政大臣为达成篡夺野心,于是加九锡为其例行公事.
曹操既加九锡,还忸怩作态。《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引《魏书》载公(曹操)令曰:“‘夫受九锡,广开土宇,周公其人也。汉之异姓八王者,与高祖俱起布衣,创定王业,其功至大,杏何可比之?’前后三让”。这就是诗中所说:“九锡求速加”、“自加还自让”的丑态。
曹操于建安五年(公元二oo)杀了身有妊的董贵人之后,又干十九年杀伏后并戮其全家。《后汉书·皇后纪》云:“十九年,事乃露泄。操追入怒,遂逼帝废后。……又以尚书令华歆为郗虑副,勒乒入宫收后。……后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不能复相活耶?’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遂将后下暴室,以幽崩。所生二皇子,皆鸩杀之。后在位二十年,兄弟及宗族死者百余人”。《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谓“后废黜死.兄弟皆伏法”。又引《曹瞒传》云:“完(后父)及宗族死者数百人”。伏完族人既灭,曹操旋迫献帝立其中女为皇后。这就是诗中所谓:“僭号或三世,族诛累百口”之证了。
曹操兴篡,为后代历史留下了很坏的榜样。继之者如司马懿祖孙三代.而司马炎终于又篡了曹魏,建国号晋。这也正如诗云:“汉后习篡窃,遂如出一手”。
从聊斋主人所咏历史的奸臣看夹,曹操最为其咬牙切齿:不但诗有揶揄,文亦诅咒。如《聊斋志导》的《甄后》及《曹操冢》两篇,即对曹氏施以无情的挞伐。试想如王莽者功;兴篡在前,为何诗文中竟只字不提呢?
(二)兴大唐而称李郭
在本题《读史》的四首古体诗中,第二首要言庄言为佞、甚于谄言;而权臣的跋扈,皆由于国君误信其庄言之佞所造成。诗中提到“人岂爱杞桧?误认为伊周”,明指唐德宗时的奸相卢杞,宋高宗时奸相秦桧;其所以被国君所重用,即因被其庄言所惑.误认他们是伊、周之类的贤相,意谓奸臣固有误国误民之咎,而为君的“儿孙喜得位,竟忘君父仇。哀哉乱世主.如貉同一丘”。自然也要承担皂白不分、是非不明的责任。
《读史》第三、四两首,分别是说朝廷中君子与小人之争,君子除小人难,小人徐君子易。而宦官又身分卑贱.由于国君宠信,遂至专权误国。作者不胜感慨。由于第三首诗中句有“临淮与汾阳,大勋垂天壤”及“几何首领绝,不似仙芝枉”诸句,知是在颂大唐中兴诸英雄史迹。
“临淮”与“汾阳”,分指李光弼与郭子仪,二人皆平安史之乱有功。李光弼(七0八~七六四),唐营州柳城人。幼持节行,善骑射,从戎,严毅有大略,起家左卫郎。肃宗朝,平安史之乱,拜节度使,后镇朔方,授天下兵马都元帅,封临淮郡王。用兵谋定后战,多操胜算,与郭子仪齐名,世称李郭。郭子仪(六九七~七八一),今陕西郑县人。天宝十四载(七五五),安禄山反,次年秋七月,肃宗即位于灵武,以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至德二年(七五七),先后收复长安、洛阳.为平安史之乱第一功。肃宗曾劳之曰:“虽吾之家国,实由卿再造”。封汾阳郡王,世称郭汾阳。蒲松龄对郭子仪尤其仰慕,在他南游宝应时期,曾作(树百问余可仿古时何人,作此答之》七绝一诗云:“重门洞豁见中藏,意气轩轩更发扬,他日勋名上麟阁,风规雅似郭汾阳”。
诗言“不似仙芝枉”,是指枉死的高仙芝。高氏,唐高丽族人。善骑射。开元(七一三一七四一)末,任西安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天宝(七四二~七五六)中,平小勃律,于是拂辣大食诸胡七十二国,皆震摄降服,拜右御林军大将军,封密云郡公。安禄山叛,以副荣王李琬统兵屯陕,东京陷,退保潼关,为监军边令诚所谗,斩于军中。
中国汉唐两代皆受宦官之害,而唐代宦官可以掌兵,宦害尤深。自玄宗以来,阉人可预军政,也只为监军而已。及至鱼朝恩,居然以宦官直接帅军。肃宗朝,鱼氏更官九节度观军容使,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又总掌神策军.大权在握,势倾朝廷.大臣莫敢与抗。代宗时,又有宦官旧臣李辅国及其党羽程元振之祸。程元振曾任司空兼中书令、元帅行军司马、逢迎天子.制肘忠臣,李光弼、郭子仪先后皆被商宦所谗间。据《旧唐书·李光弼传》,李光弼的败绩北邙山,即为鱼朝恩所设计;而“广德初,吐蕃入寇京畿,代宗诏微天下兵。光弼与程元振不协.迁延不至”;甚至“惧朝恩之害,不敢入朝”,又《旧唐书·郭子仪传》:“中官鱼朝恩素害子仪之功,因其不振,媒孽之,寻召还京师。……子仪虽失兵柄,乃心王室,以祸难未干,不遑寝息。……言事者以子仪有社稷之功,今残孽未除,不宜置之散地,肃宗深然之。上元元年九月,以子仪为诸道兵马都统,……诏下旬日,复为朝恩所间,事竟不行”。及“代宗即位,内官程元振用事,自矜定策之功,忌嫉宿将,以子仪功高难制,巧行离间”。所以史臣裴咱曰:“汾阳事上诚荩,临下宽厚,每降城下邑,所至之处,必得士心。前后遭罹幸臣程元振、鱼朝恩谮毁百端。……”由于“大勋垂天壤”的李、郭二将,“媢忌犹中伤”,谗间者终于“频频陷法网”。大历五年(七七(—))三月,代宗依宰相元载之议,缢杀了鱼朝恩,而早在广德元年(七六三)十一月,程元振也已削官放归田里。
蒲松龄在这首《读史》涛的前几句是这样写的:君子除小人,赤手搏龙象;小人杀君子,诛灭如反掌:朝谮夕已族,并不疑虚罔。英主或旋悟,忠魂徒梦想。
这就说明了宦官为祸之深。而末四句应该指的就是高仙芝等被枉杀而言。
(三)宦祸兴而君所纵
在这组《读史》涛最后一首,作者没有明指忠奸的历史人物,而是概括性的说明汉唐宦官祸国殃民,史迹昭然,血渍斑斑,于是在饮酌自醉之余,不能不一吐为快。诗云;宦竖备洒扫,不敢干闽外。世主伊何心,沫猴使冠带?刑余性鸷忍,苍生任姑嘬。片言为生杀,一从所憎爱。鼻气成龙虎,公卿望尘拜。久久跋扈成,深宫如被械。大臣受秘旨,谋泄遭屠害。党锢一网尽,国势亦沦败。读史讫汉唐,不可复聊赖。无须咸被诛,浮白为一快。
臣不臣,君不君!寄寓无限沉痛。虽然语及“汉唐”,实则多涉汉末。东汉自光武、明、章诸帝治绩之隆维持约六十余年外,自和帝以迄献帝的百余年间,十位皇帝中无一不是冲龄即位。因此,既有外戚专政,继而宦官擅权,循环往复,终至纪纲败坏,政治腐化,汉室随而沦亡。
大致在桓帝以前,朝政多由外戚;桓帝自诛诸梁而宠任宦官之后,宦竖贪骄日盛,朝政遂由外戚而转移于宦竖。由于宦者为恶日深,朝野不能不大事声讨,遂结“党锢之祸”。及灵帝即位,党锢犹在继续,终致朝中贤良被戮殆尽。宦官又肆无忌惮,竟至卖官鬻爵,暴敛货财,致使吏治益坏,民不聊生,酿成黄巾之乱,其后又州郡割据,军阀混战,三国之局于焉形成。
追究这段历史,宦官固有余辜,世主亦不能无辜,甚至人君更当首恶。“世主伊何心,沐猴使冠带?”本来沐猴可以不使“冠带”,但看世主是何用心;“片言为生杀,一从所憎爱”,这就可见世主是昏聩已极了。
三、《读(平泉记)》与《读<剑南集)有感》
在《咏史》及《读史》之外,还有两首不属于史类但也不脱于史籍的作品,一是(读·<平泉记>),一是《读<剑南集)有感》,两诗均为五言古体。
(一)干泉庄园与李德裕
《读<干泉记)》,则《平泉记》应是唐武宗时宰相李德裕所撰《平泉树石记》及《平泉草木记》的简称。李氏所建庄园取名平泉,一在今河北行李德裕故乡赞皇县西北张楞村,为其当年游息之所,今为玉泉寺;一在今河南省洛阳县南,为李德裕别墅。作者抒之于诗的,应属后者。由于庄园耗费不资,园主且“虑为他人有,拳拳戒后昆”,致使李德裕在诗中给人留下一个愚不可及的恶劣印象。诗云:赞皇挥巨万,珍怪罗其村。虑为他人有,拳拳戒后昆。哀此一何愚,无乃乱命昏?第宅更新主,况乃树石存?纨绔肆憨跳,风雅复何论!就桂絷牛马,椎石为溷垣。断弃委荒草,石丈为烦冤。能赠米南宫,犹为佳子孙。
显然,作者对李德裕的贪鄙行为是认为大有可议的。
李德裕的平泉庄园,在洛阳南二十里许,周围四十里。宋人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说这个庄园是鸠集“洛阳良工巧匠”,有“台榭百余所”并有“四并、迎翠、濯缨、观德、超然五亭”。唐人康骈的《谈剧录》也记其胜概说;“卉木台榭,若造仙府.有虚槛前引泉水,潆洄疏凿.像巴峡、洞庭,十二峰九派,迄于海门。江山景物之状、竹间行径,有干石,以手摩之,皆隐隐云霞龙风草树之形”。由于庄园辽阔,在晚唐时期仅次于司空图的王百谷庄…;而李德裕自著的《会昌一品集》也说:“洛中士君子,多以平泉见呼”。因此自居易有诗也以艳羡的口气说:“洛客最闲惟有我,一年四度到平泉”。
虽然,平泉庄园的营建,是在李德裕“威势与恩泽无比”时的“陇右诸侯供语鸟,日南太守送名花”等的“数年之间,无所不有”,显然也认为其后世子孙为这座庄园的唯一继承者。他的《会昌一品集》别九《平泉山居诫子孙》说:“虽有泉石,杳无归期,留此林居,贻厥后代;鬻吾平泉者,非吾子孙也。吾百年后,为权势所夺,则以先人所命,泣而告之。此吾志也”。这就是蒲松龄所以说他;“哀此一何愚,无乃乱命昏”、”纨绔肆憨跳,风雅复何论”的依据。早在蒲氏七百年前的欧阳修,在其所著《集古录》中也说;“若德裕者,处富贵,招权利,而好奇贪得之心不已;至或疲弊精神于草木,斯其所以败也。其遗戒有云:坏一草一木者,非吾子孙’,此又近乎愚矣”。因此,蒲氏奢语李德裕。若想留有“佳子孙”的称号,最好把庄园赠给米芾。
米芾(一0五一~一一o七),北宋襄阳人,世称米襄阳。为文奇险,妙于翰墨,画山水人物,自成—家;僻爱金石古器,尤嗜奇石。官至礼部员外郎,世称米南宫。
(二)陆游与陶潜
《读<剑南集>有感》一诗,主旨在借古讽今。
《剑南集》是指宋人陆游(一一二五~一三一0)的《剑南诗稿》。陆游偏爱陶潜诗,除将诗文亦有取题“东篱”在所著《渭南文集》卷十五《澹斋居士诗序》也说:“盖人之情,悲愤积于中而无言,始发为诗;不然,无诗矣!苏武、李陵、陶潜,……激于不能自己,故其诗为百代法。……”在《剑南诗稿》中,不少诗题或诗句提到陶潜(三六五~四二七)。如《读陶诗》:“我诗慕渊明,恨不造其微。……干载无斯人,吾将谁与归”。而《小园诗》四首之一也有:“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种瓜”之句。陆游几次免官,都住在他故乡今浙江绍兴县的三山,写过不少描述农村生活的诗歌,这也许是田园大诗人陶潜吸引他的因素之一;而直接激发蒲氏写这首《读<剑南集〉有感》的诗,还是陆游在《剑南诗稿》的《杂诗》之六提到过陶潜:“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这可能就牵涉到陶潜在五十岁左右曾作《与子俨等疏》及《责子诗》的事。《聊斋》诗云;渊明有五男,顽钝纸笔疏;放翁有六士,能读文藏书。志意非悬绝,所生何其殊?此皆天所为,人力难强图。……
陶、陆二人皆诗界泰斗,其子弟的肖与不肖何以如此悬殊?这是作者难以理解的地方。
陶潜有子五人.依序名曰舒俨、宣俟、雍份、端佚、通佟。舒、宣、雍、端、通,皆小名。大约在陶氏五十一岁那年;以其听子皆“不好纸笔”,遂作责于诗以诫之;”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好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枣与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陆游《杂诗》之七,以句有“弱质与运颓,玄发早已白”。就是应对陶潜《责子》诗首二句而言的。
《荀子·劝学》篇以“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显然,陶潜五子并未受到乃父先天或后天禀性的影响。陶潜在其《归去来兮辟序》中也说,“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而陆游也是一个贫户。他的《送子坦》诗说:“老境宁容别?诸儿仕为贫”。言下之意,儿子都做穷官,老子怎能富贵?《剑南诗稿》卷六十四,曾记:“入冬,病体差健。而贫弥甚”。这是他八十一岁那年的事。他有很多诗篇都是这种穷困的吐露:“亦知常苦饥,未忍吞膻腥。我食虽不肉,匕箸穷芳馨。幽窗灯火冷,浊酒倒残瓶”(《吾庐》)。“阿堵无知不受呼,忍贫闭户亦良图。……食案阑干堆苜蓿,褐衣颠倒著天吴”(《岁暮贫甚戏书》)。更有“捉襟见肘贫无敌,耸膊成山瘦可知”(《哀疾,)之句。这些诗都作于晚年,可见他的物质生活晚来也够凄凉,但精神生活却比陶潜丰富.
陆游的六个儿子,除捧行第五的“子布”,诗文中少见提及,其他五人的形像都较熟悉。长子虡、初仕乌程县丞,累官潦州通判;次子子龙,先任武康尉,后转东阳丞,依次子惔、子怛,彭泽丞,子布、子聿(亦作“*(左纟右聿)”、“遹”),水平钱监。仕宦虽都不显,却也不是“顽钝纸笔疏”之辈。首先。子虡为编《剑南诗稿》八十五卷,收诗九干多首,并作《跋》,署“朝请大夫知江州事”。子聿亦为《剑南诗稿》作《跋》,署“承事郎知建康府溧阳县主管劝农事”。子聿聪敏勤学,“十岁能吟病起诗”;但“书为半酣差近古,诗虽苦思未名家”;又“刚日读易,柔日读春秋,常至夜分”。《渭南文集》卷二十九,陆游曾《跋子聿所藕国史补》。因此蒲诗所言“能读文藏书”,大概主要是指子聿讲的,而子聿也确实受到其父的特别钟爱。
蒲松龄似乎还不止是在为像陶潜这样的父亲抱屈,而是在为凡不肖的一种讥讽告诫,所以在《读<剑南集)有感》的后半段,就引出一个“东邻爱子”的故事。
东邻有爱予,爱如双明珠;
代怀彳‘岁忧,少闽意不舒。
膏沃连近野,楼阁耀通衢;
父死未及葬,回首莽为墟。
清贫如放翁,乐哉复何须!
其实陶潜五子的“顽钝纸笔疏”,不能与这位“东邻”的败家子相提并论,但作者之意,似在诫励天下为人子者应知父母鞠育教养之恩。最后两句,显然是对这位“双明珠”者一个怨而不怒的嘲讽。
在蒲松龄的干余首遗诗中,《咏史》诗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这些诗因为都是五言古体.排比铺叙,韵致浑朴,不如其七言绝律的旖旎风华;但就所述人.物间明暗交替的笔法,也是其诗心笔意间的匠心独运处。如《读<三国志>》,就明指而专写诸葛亮;因为如无诸葛亮,就无所谓“三国”更无“蜀汉”子;但在《咏史》的三首之一中,又写“高士卧隆中”,一提到“隆中”,谁又不知这“高士”就是诸葛亮呢?又如称颂朱祐,只说“云台冠群英,弱冠为帝师”,替李广抱屈,则说“白首不封侯,猿臂数何奇?”与“须贾”;写子弟肖与不肖时,指出了“陶潜”与“陆游”。这种咏人物的交错隐现,可见作者对史料运用之巧,情节表达之妙,而又寓整齐于变化之美,应深刻烙印在读者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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