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撤帐归家时,正值古稀之年。他在《述刘氏行实》中称,“松龄年七十.遂归老不复他游。”其子蒲箬亦云:“撤帐归来,年七十矣。”他之所以“归老不复他游”,首先是因为年事已高,加之四个儿子已是青壮年,屡劝其撤帐还家。这一年的春天,蒲松龄的二兄柏龄病故.他作七绝二首悼念,表示要追随他同居黄泉,永不分离。诗云:“兄弟年来鬓发苍,不曾三夜语连床。黄桑驿里如相见,别日无多聚日长。”“百亩广庭院不分,索居应复念离群。驿中如许闲田地,烦构三楹待卯君。”柏龄的去世,对蒲松龄刺激颇深,他为自己长期在外不能与兄朝夕相处而感到内疚;更由二兄的死感到“别日无多聚日长”,自己也将不久干人世,这就更促使他决心辞馆归家了。最为主要的是,蒲松龄这时家道已臻小康之境。刘氏勤俭持家,四个儿子皆已成家,除次子篪外,其他三子均先后进学,各自找到了坐馆之处,不但不再牵累父母,而且对家计有所助益。蒲松龄外出坐馆本来是为“易斗粟”的不得已之举,现既已是小康,便自然萌生“思归”之想了。由于上述原因,蒲松龄在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底,终于以年老体弱为由,谢绝了毕盛钜父子们的挽留,结束了大半生的坐馆生涯,归卧蓬窗,安度晚年。
蒲松龄长期在外,现回到蒲家庄,不免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他在《感怀》诗中说道:“伯叔一不存,兄弟皆凋零;侄行止六七,余者半玄曾。出门皆少年,十九不知名。”流霹出了物是人非之感。他在《课农》诗中写道:“沃田种箱黍,大旱热其壳。雨晚无丰收,聊足供杯酌。两税仰诸儿,无须愁空橐。卧听稚孙读,心境殊不恶.斋居浑无事,扫径拾陨箨。东阡课农归,瀹茗浇剧渴。嗒然坐南窗,习习清风作。两餐有余富,瓜壶杂豆角。荒后肉食贵,安分忘馋嚼。”反映了蒲松龄家居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在《斗室》诗中写道:“聊斋有屋仅容膝,积土编茅面旧壁。丛柏覆阴昼冥冥,六月森寒类窟室。卓午东阡课农归,摘笠汗解尘烦息。短榻信抽引睡书,日上南窗竹影碧。怜我趁食三十年,辜负此君殊可惜!垂老倦飞恋茅衡,心境闲暇梦亦适。癯儒相习能相安,与以广堂我不易。”表现了蒲松龄安分知足的恬淡之情。
康熙四十九年(1710)正月,淄川县举行乡饮酒礼,蒲松龄与张笃庆、李尧臣三位老友都被推举为乡饮宾介。这虽然是尚德行、敬贤老的一种虚排场,但毕竟也是对年高德劭者的一种尊崇与荣誉。这三位郢中社友回想起当初少年得意,以为功名富贵唾手可得的情况,颇感有些哭笑不得。蒲松龄不觉吟咏道:“忆昔狂歌共夕晨,相期矫首跃龙津。谁知一事无成就,共作白头会上人!”
康熙五十年(1711)初冬,蒲松龄赴青州参加例考,授例出贡。经历了一生的科场挣扎,最后总算得到了岁贡生的头衔,心理上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关于援例出贡的时间,蒲箬与王洪谋都说是康熙庚寅,《淄川县志·贡生门小传》则说是康熙辛卯,据《聊斋诗集·自青州归,过访李澹庵,值其旋里,绕舍流连,率作俚歌》诗句:“君方七十有一岁,我仅差长年一周”可知,这一年蒲松龄为72岁。因此,康熙辛卯(1711年)的说法是正确的。
蒲松龄专赴青州且旋即入贡,还与山东学政黄叔琳该年初冬按临青州有直接关系。黄叔琳,字昆圃,顺天大兴人,康熙三十年探花,始授编修,累迁侍讲,康熙四十七年(1708)至五十一年(1712),出任山东学政,蒲松龄对这位学政大人是尊敬而信赖的,他在《上昆圃黄大宗师》一文中说;生,身名偃蹇,镜影婆娑。唾盂敲残,骥齿已安于伏枥;吟髭拈断,葵心尚切于倾阳。每恨薛、卞之门,无由定价;尤惭子云之貌,未足惊人。斜景萧条,无求风帆之助,诸雏谫陋,喜沾化雨之荣。春鸟秋虫,时自鸣其天籁;‘巴人’‘下里’,实不本于宗传。遥掷因而急奔,笑同钟会;迟行尚无善迹,还愧枚皋。乃以缮写付诸儿孙,实则增其悚惕;念以宽仁,逢此老诗,必且宥其衰慵。倘有偶中之言,冀赐不屑之教。
从中可以看出,蒲松龄一方面期望黄叔琳能够有所垂颐于自己的几个儿子,一方面也希望黄叔琳对《聊斋志异》能够有所指正。黄叔琳是王士稹的门生,对蒲松龄早已有所耳闻,并对《聊斋志异》产生了兴趣,所以才会向蒲松龄索阅《聊斋志异》。蒲松龄正是抱着对黄叔琳的信任和好感,才主动前往青州赴试,黄叔琳当然也会尽力提携。因此,蒲松龄的顺利援例出贡就是意料中事了。
对于这次出贡,蒲松龄的心情是复杂的,因为与当初“跃龙津”的远大抱负和付出的心血相比,这个岁贡生的头衔实在是太不成比例了。当亲朋闻讯前来祝贺时,蒲松龄反而感到有些难为情了,他在《蒙朋赐贺》诗中写道:“落拓名场五十秋,不成一事雪盈头。腐儒也得宾朋贺,归对妻孥梦亦羞。”并且一再表示:“归来投老应栖隐,百里奔波第此程”,“余年可学长安叟,风雨暑寒不出门”。青州之行,成了蒲松龄一生中最后的一次远游。
蒲松龄又将希望寄托在了儿孙身上,尤其是长孙蒲立德,自幼聪明好学,深得蒲松龄的喜爱,当蒲立德以道试第一名考中秀才时,蒲松龄作《喜立德采芹》诗给予勉励:“昔余采芹时,亦曾冠童试;今汝应童科,亦能弁诸士。微名何足道?梯云乃有自。天命虽难违,人事贵自励。无似乃祖空白头,一经终老良足羞!”然而蒲松龄的愿望又未能实现,蒲立德日后仍重蹈了乃祖“空白头”的覆辙。
援例出贡之后,蒲松龄的身体每况愈下,在《老叹,简毕韦仲》诗中写道:“四百四十五甲子,光阴忽如风过耳。遥忆年少见衰翁,自道此生永不尔。谁知白发增亦增,百骸疲情官不灵。健忘已足征老困,病骨可以卜阴晴。两齿浮危飘欲坠,残缺恶劳腹鸣饿。左车苦难转右车,一脔下咽仍为个。耳聋可勿听,眼昏可勿看,独有齿职同茹纳,不能因病停两餐。此况可与知者道,老友相怜无相笑。”这首诗写于他73岁时,次年又作《白发翁》以叹老,健康状况更趋恶化:“奄然视息在人世,百骸疲惰官不灵。仅目一官能尽职,翻书幸足开心情。”
蒲松龄的身体状况日渐衰弱,而结发妻子刘氏的去世,更从精神上给了蒲松龄以致命一击。康熙五十二年(1713)中秋之夜,刘氏与儿孙媳妇一起饮酒赏月,直至深夜才兴尽而散。由于风寒露重,第二天便生起病来。过了几天,竟卧床不起了。高烧持续不退,虽经医治.无力回天,遂撒手人寰,享年七十有一。蒲松龄为失去相依为命的老伴而悲痛万分,他眼含泪水写了六首七律、一首七绝、一首五古表示悼念:“人生原只等浮云,朝露方晞日已曛。不寐鳏鱼真似我,先驱蝼蚁最怜君!分明荆布搴帏出,仿佛嚬呻入耳闻。五十六年琴瑟好,不图此夕顿离分!”“自嫁黔娄艰备遭,家贫儿女任啼号。浣衣更惜来生福,丰岁时将野菜挑。怜我衰髦留脆饵,哀君多病苦勤劳。幸逢诸妇能相继,井臼无须手自操。”“浮世原同鬼作邻,况当岁过七余旬!宁知杯酒倾谈夕。便是闱房诀绝辰!魂若有灵当入梦,涕如不下亦伤神。迩来倍觉无生趣,死者方为快活人。”“五十六年藜藿伴,枕衾宛在尔何之?酸心刺骨情难忍,不忆生时忆病时。”
第二年暮春,蒲松龄来到刘氏墓前,再一次表示痛悼之情。在《过墓作》其一中他写道:“百叩不一应,泪下如流泉。汝坟即我坟,胡乃先着鞭?只此眼前别,沉痛摧心肝!”在《过墓作》其二中说:“老屋汝所处,今日空无人;衾凋汝所寝,设置不复陈,华服汝所惜,散弃无复存;菽粟汝所蓄,抛掷等灰尘。性最畏荒寂,今独眠荆榛!勉哉汝勿惧,公姑为比邻。匪久袱被来,及尔省晨昏。”
康熙五十三年(1714)春,蒲松龄的两个孙子因患天花,相继夭折,这使他的情绪哀痛到了极点。入冬以后,更感到精神肉体俱不适:“首似枕石压两耳,胫股筋牵痛彻趾”,“枕上万绪俱纷来,几度定神排不开。这一年的除夕之夜,尽管子孙绕膝,笑语满堂,但他仍高兴不起来:“朝来不解缘何事,对酒无欢只欲愁。”
正月初五,是蒲松龄父亲蒲鬃的忌日。蒲松龄不顾阴冷的天气,坚持亲自新往墓地祭奠,因受风寒,回来后咳嗽、气喘、胁痛,饮食大减。到了上元节,蒲松龄想起了四弟蒲鹤龄。蒲鹤龄由于性情懒惰,非常贫穷,晚景更惨。蒲松龄感到以前没有尽到做兄长的责任,心中颇觉不安,便让儿子将弟弟搬来,兄弟连床,团聚几日。正月二十二日清晨,蒲鹤龄去世。同天晚上,蒲松龄“倚窗危坐而溘然以逝”,终年7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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