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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文化]蒲学研究-蒲松龄的艺术个性

来源: 时间:2008-3-27 10:45:44 点击: 今日评论:
一个作家的艺术个性,总是集中、鲜明地体现在他的代表性的创作中。毫无疑问,最能表现蒲松龄的艺术个性的.当然是他的之聊斋志异》。不过,若从小说之外的其他创作来考察和印证他的艺;忙个性,却也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把握和认识《聊斋志异》的艺术特色。作家的艺术个性,决定于他的气质、才情、学问、修养等诸多方面,既有先天禀赋的影响,也跟后天的经验与学养分不开。《聊斋志异》独特的艺术风格,是蒲松龄艺术个性的体现,我们可以从他的气质、才情、学问和修养中找到一些依据。而他作为一个小说家的艺术才情和素养,却几乎无所不在地表现在他的一切文字写作中。下面试作——些分析。
“街谈巷语”的民间传说,是中国古典小说产生和发展的源泉。中国小说史的每一次长足的发展,每一部杰出作品的诞生,都直接或间接地同民间文学的影响和滋养分不开。这一点在《聊斋志异》的写作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尤为鲜明。蒲松龄自幼喜欢民间传说,这刁二完全出于他天生的禀赋.而是同他生活的大环境有关。山东地区,尤其是淄川和济南一带,民间鬼狐故事的传说非常丰富。这就为他创作《聊斋志异》提供了良好的条件。蒲松龄的同邑人王培荀在《乡园忆旧录》卷六中,曾记载蒲松龄的好友济南未缃有一位狐友,常来参加朱缃的文酒之会,与会者闻其声而不见其人。类似的情形一定尚多,蒲氏不仅有所闻,而且是相当熟悉的。设馆毕际有家也听到不少狐狸精的故事,见于《聊斋志异》中有明确记载的,如《狐梦》一篇就是毕怡庵所讲,《祝翁》一篇为毕家佣妇所讲。又,《上仙》一篇是记述济南梁氏家请狐仙的故事。
当然,同样取材于民间传说,由于作家对民间文学的态度和处理方法不同,取得的艺术成就也是很不一样的。如果单从题材内容来看,《聊斋志异》可以归入志怪小说一类,但在创作思想和创作方法上却与六朝时期的志怪小说很不相同。它不是单纯的民间故事的笔录,而是融铸进了蒲松龄本人的生活体验、爱憎感情和对社会生活的评价.因而不是传闻的实录,而是艺术的再创造,是精心结撰的一篇篇艺术精品。鲁迅说《聊斋志异》是“用传奇法,而以志怪”(见《中国小说史略》),这是对这部杰出的文言短篇小说集艺术手法和艺术特色的最精当的概括。
蒲松龄又最喜读书,知识极为渊博,具有丰富的文学修养。从《蒲松龄集》中所留下的记录来看,他最喜欢读的书有《史记》、《庄子》、《列子》、《离骚》、李白的诗歌等等,多方面地吸取思想艺术营养,以熔铸创造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喜读《庄子》,曾选释《庄子》,以《列子》附其后。《聊斋文集》中有一篇《〈庄列选略〉小引》,文中盛赞庄列的文章,说:“千古之奇文,至庄、列止矣。”“要其文洗洋恣肆,诚足沾溉后学。”(《聊斋文集》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蒲松龄集》,54页。后面所引诗文均出此版,不再注明)又自幼喜读《史记》中的《游侠传》,得到的启发不少。他说:“余少时,最爱《游侠传》,五夜挑灯,恒以一斗酒佐读;……夫作者之愤作者之遇也,司马、孟坚,易地皆然耳。”(见《题吴木欣<班马论>》,《聊斋文集》卷四,116页)这些话都反映出古代的这些经典对他的创作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他还在学习古文上下过很深的功夫。他说:“余少失严训,辄喜东涂西抹,每于无人处时.私以古文自效。”(《聊斋文集自序》,《聊斋文集》卷首,2页)他尤喜欢幽曲峭折之文.爱读明代刘侗、于奕正合撰的《帝京景物略》,曾选此书七十七篇,作《〈帝京景物略选〉小引》。引文云:“先生之文也否(指能事则尽):字为读,句为折;无读不峭,无折不幽,创矣。”又云:“昔子昂画马,身栩栩然马;疑先生写树,身则梗叶,写花则便须蕊,写山若水,则又丘壑影、细浪纹也。”(《聊斋文集》卷三,53页)他的朋友李希梅为这本书写的题记很值得一读。文中云:“《景物略》一册,选于柳泉,是则柳泉《景物略》也。余读之,幽幽曲曲,渺渺冥冥,一步一折,一折一形,乍离乍合,乍断乍缕。”(同上,文后附录)他所形容描绘的是《景物略》的艺术特色,却正好也是蒲松龄《聊斋志异》的艺术特色。《聊斋志异》之文,极尽幽曲峭折之能事,显然同他所受的这种影响及其审美观是分不开的。而他在创作《聊斋志异》时,也必像他所形容的子昂画马那样.写花妖狐魅,自己也一定进入到那种奇异的神话境界之中,自己也化作花妖狐魅了。
蒲松龄独特的文学才能和气质,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已显露了出来。最主要的有两个方面:一是善于描摹世情,刻画人物;二是善于讽刺,富于幽默感。即使是极严肃乃至极凄苦哀痛的内容,他也可以用嬉笑怒骂出之,读来令人解颐捧腹。
他十九岁时考秀才的试题是《蚤〈同早〉起》,由《孟子》中《齐人有一妻一妾》章内容发挥。据淄川王敬铸手抄的《聊斋制艺》,起讲是这样写的:“尝观富贵之中皆劳人也。君子逐逐于朝,小人逐逐于野,为富贵也。至于身不富贵,则又汲汲焉伺候于富贵之门,而犹恐其相见之晚。若乃优游晏起,而漠无所事者,非放达之高人,则深闺之女子耳。”写八股文而毫无八股文的迂腐气,不仅富有社会内容,而且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世态人情,风格尖锐泼辣,新鲜活泼,可以看作是一篇隽永的讽刺小品,从中见出作者具有一种对生活敏锐的感受力和极强的表现力。在与小说创作风马牛不相及的八股文写作中,也表现出他那种极难得的小说创作的艺术才能,可见他的由禀性和素养决定的艺术个性是多么的鲜明和突出。同样难得的是,主持考试的施闰章,看了这样没有丝毫八股气的。八股文不但不生气,反而大加欣赏,批语云:“首艺空中闻异香,百年如有神,将一时富贵丑态,毕露于二字之上,直足以维风移俗。”(路大荒《蒲松龄年谱》第9页,参见《聊斋佚文辑注》191页)这位清代的著名诗人,显然也是以一位小说读者的眼光来欣赏这段文字的。
再读读他所撰写的世系族人小传,我们也同样会感到十分惊异和振奋。写这些族人小传,蒲松龄所用的笔法同一般的史家完全不同,而带有明显的小说家气息。试看几则:蒲生汶,字澄甫。性好学,手不释卷。一日早起,倚门就曙色而读,天忽大雪,积之没胫,不觉也。适族人某,以租税故往就商确(榷),值其读正酣,不敢呼,侍以伺之。日向辰,心不可耐,故顿足作声。公忽举首,乃大惊曰:‘子来儿时矣?’遂与入室。数语后,更欲有所关白,而诵声复作。族人不得尽其词而退……(《族谱》53页)
蒲生汶大概是蒲松龄的堂叔祖。仅读这短短一小段文字,人物的形象就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了。他使用的手法就是写小说的手法,抓住人物的一个突出特点即热爱读书来加以集中描写,而不是浮光掠影,面面俱到,只取概括。看他开头就提明:“性好学,手不释卷”,然后通过一个典型细节来加以表现,人物的精神面貌就一下子被突现出来了。
再看蒲兆奎(与蒲松龄同属十一世,当为他的族兄)小传:为人义气明决,言如流水,即对法司宪院,其词井井。在宗族中分忧急难,不辞劳,不惜费。以故,族人有事无大小,悉就委决。尝因族人事,与孙先生龙符有口舌之争。孙怒,裂其箑。遂忿讼都郡。孙使人求和,不许,曰:‘必如所辱以为报。’孙许之,登堂,得其茬而裂之。遂和。此亦可知其为人矣。(《族谱》88页)
这一段是表现人物急公好义和沉毅刚烈性格的。有一般的叙述,更重要的是通过一件典型的事件来表现,寥寥数语,就将人物的精神气性刻画出来了。
又如蒲兆昌(字文贲,大概是蒲松龄的族兄)小传:形貌丰伟,多髭髯,腰合抱不可交。所坐,阔容二人。每诣戚友,辄令健仆荷而从之。(《族谱》90页)(以上三段引文,并见日本汲古书院一九九三年版《蒲松龄手抄蒲氏族谱.聊斋草》)
这一段是写人物的外部特征的,突出其形体的“丰伟”,但不流于一般化和抽象化,而是写得非常具体形象,虽只是勾勒外形,却收到了传神之效。这也是极富于小说意味的笔墨。
族谱本属于记实的历史著作性质,其中的人物小传,略同午史传中的人物传记。但蒲松龄用的却是小说家之笔,而不是史家之笔。所谓小说家之笔,大体说来,主要是指:一、善于抓住人物的特点,突出主要的东西而舍弃次要的东西,二、总是通过具体形象的手法来表现,而不是流于抽象的叙述,三、善于提炼典型的情节和细节,因此能以小见大,举重若轻。这些,无不表现出他特有的小说家的才情和气性。
《聊斋志异》是一部富于讽刺特色的作品,这同蒲松龄的幽默讽刺才能也是分不开的。这一点其实从上面所引的那篇制艺之作《蚤起》就已经可以看出来。下面再举几个诗歌和散文中的例子。
他六十六岁时牙痛难忍,写了五首诗来表现他当时的感受。但他写痛苦而能出以幽默,写得颇富于风趣。《病齿》诗云:“古稀行近老且衰,三十二齿皆浮危。……饮冷啜热均为患,偶触剧痛切心脾。”(《聊斋诗集》卷四,599页)这写的是一般老人都会有的共同感受。下面几首就写的是他的独特感受了:老齿渐凋落,舌存幸不妨。况犹余半壁,残缺尚成行。(《上元日食粥,隐落半齿》,同上)
人生过客耳,殷勤谢吾齿。欲别不相留,何须复尔尔!(《告齿》,同上,600页)
六十有余年,为君嚼齑瓮。骨肉欲相离,宁不为一痛?(《齿答》,同上,600页)
这是写个人的痛苦,他却能用拟人的手法写入齿对话,化痛苦为诙谐。无沉重之感.而表现得相当轻松。
在表现人民遭受自然灾害的悲惨生活时,虽然作者心情十分沉重,亦时有杂以幽默的情形。如著名的《秋灾记略后篇》,从全篇来看可以称为一篇血泪文字,但也有时插入极风趣的叙写。文章虽主要是记自然灾害,但亦旁及人事,特别是对官吏的腐败昏庸投以尖刻的讽刺:“时某邑诸生告灾于令,呈妨,令咄之,谓是么么物,何足称灾。又呈豆螟,始骇.始诘名。一生答曰:‘此即所谓“糊涂虫”也。’闻者皆匿笑。”(《聊斋文集》卷二,51页)
另有一篇《责白髭文》,写作者和白髭(梦中髭变为神)的对话,也是写得既沉痛又极为风趣的。有人认为这是一篇游戏文字,其实不是,而是寄慨很深的感叹身世之作,是写得非常沉痛的。开头就写他的胡须为什么变白:“年来白髭,岁添一茎,钳去复生。丁卯(即康熙二十六年,1687,作者四十八岁)秋自稷门铩羽归,揽镜怆然,弥增感愤,因为文以责之。”(《聊斋文集》卷十,299页)他善于以幽默诙谐之笔写沉痛悲愤之事,使我们在嬉笑怒骂中看到作者的眼泪。《聊斋志异》中的许多讽刺幽默作品也具有同样的风格特色,显然同他的这种富于幽默感的气质和个性是分不开的。
八股文、族人小传、诗歌、散文,这些都是同小说很不相同的文体,但我们都从中看到了与《聊斋志异》的小说艺术和风格特色相通的东西,这就是蒲松龄的小说家的气质、才情,他的艺术个性。这些都是自然的流露,是不可强致.也是不可压抑的-这种情形,我们在古今许许多多的大作家的写作中都能看到。与蒲松龄的情形相反,一个具有诗人气质的作家,即使写小说,也总是带有诗的特色或诗化的倾向。所以我们研究一个作家,从他不同文体的众多创作中,对他的艺术个性作总体的考察和把握,是有利于对他代表作品独特艺术风格的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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